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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北方各省興起的義和團運動,在1900年夏天進入高潮。英、美等國害怕義和團運動向南方發展,危及它們在南方的既得利益。6月中旬,英國駐上海代理總領事霍必瀾經本國政府同意后,向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分別提出保證:如果他們決心維持秩序,將會得到英國在華海軍的支持。劉坤一、張之洞向來主張嚴厲鎮壓義和團,并拒不執行清廷向列強宣戰的命令,他們經過幾度密商以后,同意霍必瀾的建議。26日,他們向上海各國領事提出所謂《中外互保章程》,主要內容是:“上海租界歸各國共同保護,長江及蘇杭內地均歸各督撫保護”,雙方“兩不相擾”。(《官方文電》,《義和團》,第3冊,第338頁)各國領事十分贊賞,表示原則上同意他們提出的辦法,但認為必須得到各國政府批準才能正式簽字訂約。張之洞等人到處張貼告示:“禁謠拿匪,敢有生事,立即正法。所有洋商教士,力任保護。”后來李鴻章、袁世凱等東南沿海督撫也陸續參加“互保”。這樣,“東南互保”的地區,就從江蘇、江西、安徽、湖北、湖南,進而擴大到廣東、福建、浙江、山東等省,幾乎占全國半數的省份。《中外互保章程》最后雖沒有簽字,但有關條款實際上是實行了。在“東南互保”的情況下,即便京津唐一帶戰火四起,上海灘還是依然繁華如昔,歌舞升平。
孫元起站在甲板上,看著漸漸清晰地上海外灘,心中想起的就是書上最常用的倆詞兒:十里洋場,紙醉金迷。在這個時候,應該“恢復”大清臣民的打扮了。喝了一年的牛奶、穿了一年的西服,如今看到行李中的假辮子、長衫,恍若隔世。
行李主要是在美國買的書籍,船靠岸后,雇了兩個力夫扛著,準備先找個客棧住下,明日便買票回天津。越是離家近,越是希望早些到家。
這是孫元起來到清朝之后第一次到上海,出了碼頭,正思忖著要不要找個人問問路。猛然間,卻見一群人圍繞著一個大橫幅:“熱烈歡迎孫元起博士歸國。”這字可比初到美國時盧瑟福所舉牌子上的字兒好多了。孫元起卻是疑慮:我在大清也沒認識幾個人呀!
但人家既然知道自己的名兒,那定然是認識了。遲疑間,便抬步走過去。走得近了,看見其中有好幾個人沖著自己揮手。嗯,看上去有些眼熟,貌似以前在哪兒見過。
“百熙先生——!”有個小伙兒按捺不住,跑了過來,接過孫元起手中的行李,沖孫元起嘿嘿直笑。
孫元起在清朝就認識那么幾個人,仔細一想,記起來了:“你是——京師大學堂的學生吧?”
“是,是,我是李國秉,字君衡的。”那小伙兒撓撓頭,“呵呵,我就知道,名聲大噪的揚克·約翰遜教授就是我們的孫先生。”
“嗯,”孫元起對這個問題避而不談,看著后面跟著過來的幾個人,“你們都是京師大學堂的吧?怎么到了上海?”
“先生不知道么?去年鬧拳匪的時候,大學堂管學大臣許大人因為進諫被賜死,教習劉可毅先生也死了。京師大學堂生徒四散,校舍封閉,藏書損失殆盡。皇太后便下令停辦大學堂。沒辦法,我們就轉到了上海的南洋公學。”那幾個人還在向自己鞠躬敬禮,李國秉啪嗒啪嗒幾句話,就大致把事情說清了。
孫元起點點頭:“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國家多難,大學堂也難免池魚之殃!你們能繼續讀書,好事兒,這樣中國才有希望。”
李國秉還想說什么,后面的幾十個人圍了上來,這回卻是都不太認識了。其中的幾個,倒像是記者打扮。
好在有人跑上來,充當了臨時儐相:“百熙先生,您還記得我么?在下是商務印書館的石韜玉,去年曾在京城拜訪過您!”
“哦,記起來了,那還是去年四五月間的事!”孫元起記得確實有那么一個人,在美國的時候,自己還把寫好的教科書手稿寄給他來著。只是時間久了,知道名兒,和人對不上號。
“百熙先生好記性!”石韜玉隨口捧了一句,“那請允許在下向您大致介紹一下在場的諸位賢達!”
一陣抱拳見禮之后,才知道到場的有南洋公學總理張元濟、東吳大學校長葛赍恩、商務印書館總經理夏瑞芳等各界名人,此外還有各個學堂的學生,以及《字林西報》、《文匯報》、《中外日報》、《國聞報》等報社的記者。
這些人里面,除了商務印書館的諸位,都知道“揚克·約翰遜博士”,也知道“孫元起百熙先生”,卻不知道兩者是一人。等到了碼頭,便見著舉著橫幅的商務印書館,兩下一交談,才知道“著名的青年科學家”揚克·約翰遜博士,就是編寫中小學各科教材的孫元起百熙先生。大家不禁相對嗟嘆。
寒暄已畢,見縫插針的記者們開始發問:
“百熙先生,請問您的貴庚是?”
“百熙先生,請問府上是哪里的?”
“百熙先生,據傳孫壽州中堂是您的叔祖,是這樣么?”
“百熙先生,您年未及而立,已然是世界聞名之格致學家,亦是揚譽九州之教育家,可有秘訣?”
……
層出不窮的八卦問題,讓孫元起一頭汗水:確信這些人不是花邊小報的記者?看來,無論哪個年代、哪個種群,不分性別、不分老少,八卦是所有人的愛好啊!
不僅記者們問得興趣滿滿,便是邊上的聽眾也覺得興致勃勃。就在孫元起有些窮于應付的時候,終于有人不耐煩了,見縫插針,揚聲問道:
“孫先生,據聞您回國后,將創辦一所新式的大學堂,您能大致介紹一下情況么?”
這個問題是左功先問的。
聽到這個問題,孫元起才精神一震,整理一下思路,正要作答。卻見南洋公學總理張元濟走到諸人面前:“諸位,諸位!孫先生旅途勞頓,歸塵未洗,想來疲憊已甚,我們就不要再加以叨擾了。南洋公學將邀請孫先生,于后日在校內舉行公開演講會,暢談教育、科學諸問題,如何?”
這才把記者們攔下。
“百熙先生,我們商務印書館已經在綠波廊定下房間,替先生接風洗塵,這邊請——”作為商務印書館的ceo,夏瑞芳走上前來邀請道。
“夏公,某等四人是孫先生在京師大學堂的學生,如今這接風宴,自當由弟子們做東的!”說話的是最老成的胡勛胡子實。
“誒,子實,這樣不對吧?我們南洋公學邀請孫先生作演講,自然使我們宴請。況且,這南洋公學如今也是你們的母校,我也忝為你們的師長,難道你還想和老師爭么?”張元濟教訓胡勛道。
孫元起又開始頭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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