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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蘧和陳驥德關系不錯,在一旁說:“先生,以德過來也是很好的。那西學學堂的教習實在不行,尤其是物理教習——他們叫格致——水平真不行,上課說不明白,問他問題,還愛理不理的,只叫人回去自己看書。以德在那兒,一天能跟他吵三回。所以,就回咱這兒了。……先生,照您以前說的,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反正先生也在教我們,多兩個人,也沒有任何影響。況且,咱們現在編字典,不是人手不夠么?”
陳驥德也湊上來,涎著臉說:“先生的學問,在大清國可是數一數二的,要想學學問,還得到你這兒!吉甫看了先生之前的教材,佩服得五體投地,所以哭著喊著要來,我迫不得已,只好把他也捎上!”
聽了陳驥德的馬屁,孫元起哭笑不得:“你們家里人知道這事兒呢?”
“沒事沒事!”陳驥德篤定地說:“我不在家,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對了,你別看劉吉甫現在這么規矩,從小家里就是花果山,他便是那沒尾巴的猴兒。哎呦——吉甫,你捅我干什么?我說錯了么?”
孫元起無奈了,只好說:“你們要來就來吧……不過,我這兒頂多算是個大一點的私塾,和那些大學堂沒法比,你們可得想好了!”孫元起覺得,把這些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要讓他們知道這是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這才是對學生負責任的態度,不是欺騙消費者。
韓蘧可不樂意了:“孫先生,我們這兒就是大學堂!你看,有小學生、有中學生,我們幾個,便是大學生。有老師、有學生,不就是大學堂么?”
周宗武、張純、顧之麟他們一個勁兒的點頭。
孫元起嘆了口氣:“你見過只有一個老師、幾個學生,沒有任何專業系科的大學堂么?”
“有啊,我們現在不就是么?”韓蘧說道。
事實上,孫元起倒不用如此妄自菲薄。在中國大學的早期發展階段,學生人數一直比較稀少,而學科專業也不是很齊全。比如1909年創立的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前身)格致科地質學門,那是中國最早的高等地質教育機構,但是直到1913年,只有2個學生畢業。此后因學生太少而停辦,直到1917年方才恢復,并改稱北京大學地質學系,由曾留學美國的何杰任系主任,留學德國的王烈任教授,到1920年才有孫云鑄等8人畢業。此后該系一直是中國最重要的地質教育機構之一。
再比如著名物理學家、原臺灣“中央研究院”院長吳大猷先生曾就讀的南開大學物理系,當時一共只有兩個教授,一位是饒毓泰先生,一位是陳禮先生,他那一屆的物理系畢業生居然只有他這個“孤家寡人”。
也正是如此,培養的學生往往都是精華。南開大學物理系“三人行”的格局,卻出了饒毓泰和吳大猷兩位物理學大家。相反,進入二十一世紀,各個大學瘋狂擴招,一屆學生動輒上萬,卻能有幾個成才呢?
孫元起不再糾纏這件事,只好對陳驥德他們倆說:“既然來了,那就留下吧。”
人多力量大,這句話說得沒錯。陳驥德、劉斌來了之后,雖然補習課程、熟悉漢語拼音需要一段時間。一個月后,大家配合開始漸漸默契,教材、字典的編寫都漸入佳境。到了十一月份,字典編寫已經進入尾聲,韓蘧、顧之麟他們遇到的問題也漸漸暴露出來。每天,孫元起上完課,便急匆匆地趕回去,解決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問題。
在農歷七、八月間,京師大學堂文理分科,有四十九人學習物理、化學等科目。這樣,大學堂中學習物理的就有兩個班,孫元起每周須在大學堂上六次課。即便如此,加上崇實中學和家里小學堂的事情,每次在大學堂都是來去匆匆,有些驚鴻一瞥的味道。這幾天,加上字典的事情,幾乎是下課即走。
十一月的一天,鐘聲響起。孫元起收拾起書本、講稿,循例問了聲:“你們還有什么問題么?”京師大學堂的學生,都是乖乖兒,但知讀經、寫八股文,喜歡物理的很少。比如新一班中被分到理科的,半數是文史科學員太多,競爭不上而被分發過來的。現在上課的這一班,是原先仕學科的,鮮有人發問。孫元起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問一下,打算立馬走人。
誰知道,今天太陽從西部出來了,居然有個學生站起來:“先生,學生想私下問個問題,不知可否?”
孫元起有些錯愕:“自然是可以的。”說完,示意其他學生下課。
那個學生走到臺前,身后還有三個學生,好像是對他問的問題很感興趣的樣子,跟在后面。這時候,孫元起感覺有點后世大學的意思了。抬眼望望窗外,深秋的夕陽掛在半空中,地上是金黃的樹葉,加上大學堂古老的建筑,美好中透著憂傷。就對學生說:“外面的景色很好。我們一邊走一邊談吧。”
說完,挾著書本,往門外走去,那四個學生跟在后面。
在落滿黃葉的小徑上,孫元起回過頭:“你們有什么問題呢?對了,我好不太認識你們,提問之前,時不時應該自我介紹一下?”
當頭的那個學生似乎是這四個人小團體中的領袖,面容淳樸,卻有些豪爽的氣概,當先回答道:“我叫左功先,字執中,湖南人。”
其次是個年歲較大的學生,身材只有一米六八的樣子,留著髭須,看上去比孫元起還大些:“學生胡勛,字子實,湖北人。”
后面兩個衣服鮮亮,看上去就知道是官宦子弟:一個叫曾廣錫,字厚臣,湖南人;一個叫李國秉,字君衡,安徽人,最小。
孫元起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這些名字,平日改作業自然知道的,卻與人對不上。
那個叫左功先繼續說:“先生,是這樣的,我們幾個對物理都非常感興趣。先生教材是極好的,我們很快就看完了,覺得意猶未盡,便想私下里問問先生,有沒有深一點的教材?”
“咦?”孫元起很驚愕,京師大學堂中居然還有對物理感興趣的!“你們都將六本教材看完了?”
事實上,孫家鼐老大人的影響力不是一般兩般地大。孫元起七月份將剩余的三冊教材交給他,說是轉遞給現任管理京師大學堂事務大臣許景澄,結果九月份京師大學堂的學生就領到了這三本書。
李國秉搶著說道:“我們早就看完了!先生的書有趣是有趣,就是太淺了點——”
“君衡!”那個年歲大的胡勛給了他一眼鏢,李國秉立即不說話了。胡勛躬身說:“先生恕罪!”
孫元起擺擺手,表示沒關系。那六冊教材,原本是給初中學生用的,主要是培養他們的興趣,厘清一些基本概念,建立一個大致的科學體系,確實不是很難,尤其對于這些青少年來說。于是解釋道:“西方有句話說,數學是自然科學之母。如果你們的數學沒有達到一定程度,對于其他自然科學的學習也就存在嚴重的障礙,而物理尤甚。如今中國,普通民眾重視文史,對于數學、物理的認識水平還不是很高,所以教材偏淺……至于更深一點的物理,可能要涉及三角函數和微積分,不知道你們學了沒有?”
四人齊齊點頭說:“學了!”
“我那里有一本剛編好的物理教科書,比你們用的六本深一些。你們什么時候方便的話,可以去取。”物理傳習所已經開張四五個月了,相當于一個學期,已經編好了《中等物理教科書》、《中等化學教科書》、《中等數學教科書》各一冊。
“如果先生方便的話,現在就可以。”看來這幾個學生有些見獵心喜,迫不及待。
孫元起就領著他們一塊兒回去,路上聊一些大學堂學生學習物理的反應,普遍反應都是有趣、好學。這下就放心了。
京師大學堂離孫元起的宅子不遠,一會兒就到了。這時候,正好小學堂快要放學,門口孫家的仆人已經準備好大車,單等那五位小哥兒出來。見了孫元起領著四個學生過來,躬身說道:“孫先生回來了……喔,這不是胡少爺、曾少爺、左少爺和李少爺么,你們怎么有空到孫先生府上?”
四位學生都和他打招呼。孫元起很奇怪:怎么孫家仆人認識這四個人?不過覺得這好像和自己沒有太大干系,也沒有多問。便領著他們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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