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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心煩意亂著,窗戶邊上忽然撲啦啦一陣響。晏初推開窗,外面雪下得狠了,視野所及之處皆是白茫茫一片。不知這雪何時開始下的,不過幾個時辰的功夫,地面上的雪已積了半尺厚了。幾個小廝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掃雪,這一段路剛掃干凈了些,不多時又落上了薄薄一層。
在這一片白茫茫之中,一只雪白鴿子融在里面,若不是一雙幽黑豆豆眼朝晏初眨了眨,晏初恐怕會把它當成落在窗邊的雪。
晏初一眼便看出,這是顧盼養的信鴿。別家的鴿子,沒有這么肥,再胖一圈估計連飛都飛不動了。
晏初強壓著心中歡喜,不動聲色抱起這只肥碩鴿子,取下信箋。他倚在窗邊將來信展開,一遍一遍、一個字一個字的看,不漏掉任何一個地方。來信一筆一劃跟個八歲小孩練的字帖一樣,字體不怎么飄逸,虎頭虎腦的。但沒什么假模假式跟他客套的廢話,每個字都是小姑娘心中最真實的想法。晏初一眨不眨盯著來信看了許久,看完了仔細疊好放在桌上,沒過多久又鬼使神差打開信箋,從頭到尾重新都讀了一遍。他反反復復看著這幾行字,想象著它們從小姑娘那可愛的小嘴里說出來的聲調。應該是嬌嬌軟軟的,晏初想。也可能是嗔怒的,稍稍帶了些撒嬌的味道。手指摩挲著最后的“顧盼書”這三個字,晏初的思緒早已飄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鴿子咕咕叫了一聲,晏初才從信里回過神來。
鴿子約莫第一次見到如此磨磨蹭蹭的人,來信看了半天,回信一個字還沒寫。鴿子不耐煩地抖了抖翅膀,連咕咕聲里都帶了幾分嫌棄。外面雪還在下,鴿子的身上積了薄薄一層雪白。晏初把鴿子大爺請進屋里暖和暖和,關上窗阻隔了外面風雪。
屋里燒了地龍,鴿子舒服得直打盹兒,小腦袋一點一點。也不知過了多久,晏初終于寫完了最后一筆,把回信卷成一個小卷兒系到鴿子腳上。鴿子大爺在屋里待得暖洋洋的,閉著眼睛打算再睡一會兒。晏初卻有些等不及了,捉起鴿子打開窗一把扔到外面的雪里,直把它凍得一激靈,睡意霎時散去了不少。
鴿子回來了。落在窗邊的時候故意咕咕多叫了幾聲,控訴晏某人的不良行徑。
可惜顧盼聽不懂鳥語,把綁在鴿子腳上的字條取下來,再沒去管它。鴿子又幽怨地叫了一聲,蔫蔫耷拉著小腦袋。
回信一撇一捺力道略深,筆畫收束時帶著晏初獨有的沉穩與端正。信上可以看得出晏初的小心翼翼,里面幾個字甚至暈開了幾處不自然的墨跡,想必是落筆的時候斟酌了很久。顧盼幾乎可以想象得出晏初回信時的模樣,絞盡腦汁在長度有限的字條上寫滿他的心意。
小桃湊過來看了看,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晏初寫的。
小桃衷心夸贊道:“我家姑爺的字寫的好生端正,不愧是年少有為的少卿大人。不說別的,只說這字,一看就是下過多年苦工的。”
小姑娘聞言也頗有些得意,眉眼間藏不住的驕傲,附和道:“晏初哥哥寫字一向端正,從幼時便是如此?!?
誰知下一瞬小桃話鋒一轉,笑盈盈道:“看看少卿大人的字,再看看小姐的字,比一比,小姐羞不羞?”
知道小桃又要督促她練字了,顧盼佯裝生氣,嗔怒道:“好啊,你竟敢笑我字寫的難看,看我怎么罰你!”
小姑娘說罷便和小桃打鬧起來,全然忘了再次給晏初回信的事。鴿子樂得自在,小姑娘的屋里暖洋洋的,鴿子縮著小腦袋把喙插在胸前的厚實羽毛里,索性把方才未睡完的一覺接著補上了。
晏初許久不見回信,在屋里等得越發焦躁,書又如何能看得進去。索性把窗戶打開,晏初倚在窗邊,久久望著外面的天空。
鴿子依舊杳無音訊,也不知是它在路上偷懶,還是小姑娘被什么事情耽擱了。晏初推開門,徑直走到外面呼嘯的雪里。
掃雪的小廝跑過來,急急道:“要死了我的爺!這是雪天,怎么能在外面坐著!快回屋去吧!”
晏初呆呆抬頭望著天空,眉間落了雪:“我……等一封信。信來了我便回屋去。”
小廝勸道:“少爺,在屋里等也是一樣的!”
晏初不回,執意要在外面等他的信。
第28章 風寒
小廝沒辦法,只好回屋去拿了斗篷,給晏初披上。
雪漸漸大了,落在晏初眼睫上。晏初眨了眨眼睛,伸手輕輕拂去了,一雙眸子失了魂一般霧沉沉的。他剛好站在風口上,耳邊呼嘯的冷峭寒風跟刀子一樣,裹著雪片子打在人凍得發木的臉上,又疼又麻。
小廝們不住搓搓手跺跺腳來暖和身子,晏初卻和入定似的,一動也不動。冬日的寒風愈發刮得猛烈了,吹得晏初發絲凌亂衣袖翻飛,輕飄飄的,像是隨風逝去的仙人一般。
天空烏壓壓一片黑云,悶悶的轟隆聲從云層深處傳來。一道閃電猝然劃過天際,驟然的光閃映亮了晏初發白的側臉。
是個風云變幻的時節。
“少爺,風大了,回屋去吧!”
晏初倔得很,任憑小廝怎么勸說,硬是不回去。他心里算著時辰,想著再等等,說不定很快就能等來盼盼的信。他心里正松快著,眼前猝然一陣發黑,遠遠瞧著天也在晃,雪也在晃,地也在晃,修長的身影搖搖欲墜。
小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一聲聲喚他少爺。晏初卻覺得身邊的聲音漸漸遠去,無論是風聲雪聲呼喚聲,都聽不見了。涼風滲著冷汗,渾渾噩噩半夢半醒間,隱隱聽著有人喊道,少爺發熱了。
噩夢糾纏不休,夢魘纏身之際,又夢見了他的小姑娘。
眼前是一個白茫茫的虛影,看不清晰,也遙遠得難以觸碰。晏初眨了眨眼睛,那虛影便被霧靄打散了。
晏初快步走過去,虛影漸漸清晰,迷霧散去,他終于分辨出一抹熟悉的身影。
大喜的正紅色鋪天蓋地,鑼鼓喧天滿目紅綢,十里紅妝浩浩蕩蕩,本朝公主出嫁也未必有這樣的氣派。路邊看熱鬧的姑娘瞧見了,少有不艷羨的。
晏初其實有些怵紅色的東西。紅色,太激烈,不顧一切,不計后果。
轎簾被人輕輕撩起,新娘步履款款走下軟轎。一只小巧的紅繡鞋露了出來,隨之映入眼簾的是開滿并蒂蓮的紅綢裙角。小姑娘蓋著綴滿流蘇的大紅蓋頭,由迎親伴娘扶著朝晏初走過來。一身大紅嫁衣格外美艷,腰間勾勒出一截細細的腰肢,襯得新娘愈發身段玲瓏。
跨火盆,拜天地,奉熱茶。
禮儀上的繁瑣讓晏初有些局促,邁臺階時總像踏空了一級,心里異常怔忡。
在這喧囂喜慶的氛圍里,晏初喝了許多酒。待與小姑娘共喝了那合巹酒,更是面頰酡紅,像個粉墨登場的伶人戲子。
小姑娘抿嘴笑了笑。這笑和以往的笑不太一樣,說不出的嬌艷妖嬈,一雙春水粼粼的杏眼柔媚地向鬢角掃去,眼尾向上挑一下,直直挑在他心尖尖上。抹了朱的唇,在夜色下悄然綻放出花一樣的姿態。
明眸皓齒,楚楚動人,冰肌玉骨,他恨不得把所有形容美的詞語都用在小姑娘身上。
晏初大著舌頭木著腦袋,不知所措地想給顧盼再倒杯酒,卻碰翻了她面前的酒杯。酒水翻倒出來,恰巧潑灑在小姑娘的嫁衣上。他慌慌張張拿了帕子蓋上去,用的力氣很大,一只大手,結結實實捂在了她胸前。
晏初愣住,腦袋還是木的,酒倒醒了一半,手卻沒有移開。半晌,才驚覺似的彈起來,輕咳了一聲,口中連連說著對不起,喉嚨卻沙啞的不成樣子。
喜燭的火光微弱地顫抖了一下,似乎能聽見燈芯燃燒的滋啦聲,映在晏初的眼睛里,也有些小小的火苗在抖動。
他生就一副不爭不搶無欲無求的性子,這輩子沒什么想要的東西。他只想要她,只要那個嬌嬌軟軟的小姑娘,便足夠了。
晏初終于伸出手去,說不清是畏怯還是期待。手的剪影落在墻上,像一只鴛鴦的翅膀。
但小姑娘側身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