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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在斑駁模糊的歲月流逝之中,已被埋藏得太久太久了。鄭玄被她猛地抓住雙手,神情期盼地望了過來,一時微微發(fā)怔,他沒能及時想起這究竟是誰……但這個姓氏倒是很熟悉。
慶家是世家之一,沈青鸞的母親、也就是沈老夫人,她便是出自于慶家。而他師父的故友,也便是當(dāng)時的慶家家主,應(yīng)當(dāng)是沈老夫人的哥哥。
鄭玄轉(zhuǎn)了一下手中的白玉拂塵,將自己的手從她的手掌中掙脫出來,神情上看不出有什么變化,只是試探地道:“你是慶家的。”
“對。”慶曼婷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手心,仍是態(tài)度很好地應(yīng)道,“玄靈子救命之恩,我身無長物,無以為報,看來只有陪在你身邊,為你鞍前馬后,掌燈熬藥了。”
鄭玄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么。他給慶曼婷講了一下敷蓋傷口的藥如何使用,末尾時道:“等你傷好一些,就離開吧。”
他道:“清幽道觀,不及繁華之處方便。無論你所言真假,我無心去探究真相。”話語至半,他略微轉(zhuǎn)過視線,目光落到偏房中高懸的一幅字上,續(xù)道,“慶姑娘,萍水相逢,愿你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增廣賢文》里的這句話,慶曼婷曾在年少時聽鄭玄在水池邊給明璣子背誦過,此時再聞,便覺語調(diào)聲線、氣息音韻,都與之前有些不同,她在刑房為皇帝效勞、在暗處無聲窺視的黑暗歲月,也許便是為如今的相逢積攢運(yùn)氣。
入耳的每個字都是好聽的,咬字清楚,聲線清越中又略顯疏冷,想讓人觸到他的肌膚,焐熱這塊兒冰涼的寒霜。
慶曼婷彎了下眼。
“也愿國師大人,萬事勝意。”
她望著對方關(guān)門離去的背影,在房門開闔的間隙之中,看到太虛觀偏僻一隅中的幾枝梅花,抵著房門生長,枝芽與花瓣軟軟地蹭過玄靈子身上淡青的道服,散下幾瓣零落的雪白。
慶曼婷慢慢閉上眼,唇角的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從復(fù)又睜開的雙眸中,渡上一層陰郁又興奮的暗光。
·
京華,思政殿。
燭臺之畔,圣人酣然昏醉,殿中無人敢語,青竹大監(jiān)跪于冰冷地面,俯首屈膝。
安川城破,神銳軍敗績的消息千里加急傳來,正在青竹的手中向齊明鉞奉上,滿殿沉靜,沒有人敢于去喚醒這位沉醉幻夢之中的帝王。
杯盞傾覆。
瓊漿玉液順著桌案淌下。
皇后出身的易家、丞相李凝、五皇子母家寧家……還有朝中幾個肩上擔(dān)子甚重的重臣,大半支撐朝野的臣子皆匯聚于此,望著御案上滴落的酒液。
沈青鸞坐在下首,位子就在君王的右手邊。她掌中捧著一杯茶,低首緩慢地飲了一口。
苦而燙唇。
暗潮涌動,無聲的潮水翻覆。直到那只酒杯嘭得落地,碎成碎片,并不知是否是真的酣醉的帝王才向后倚坐,睜開了眼。
寫著敗績的軍報也從青竹的手中過渡而去。
沈青鸞沒有想著這些,而是想到自己這些天每夜斷斷續(xù)續(xù)沉浮不定的記憶,努力回想,卻無法從中拼湊出國師的形貌。她已能預(yù)料到接下來的場面——不過是帝王發(fā)怒,而李凝推舉自己前往援助。
這是既定的劇本,就看這位九五之尊要放出幾分利益了,若那杯酒中的藥有解,恐怕以齊明鉞現(xiàn)今焦頭爛額的程度,也該早已奉上了才對。
只怕他沒有。
沈青鸞不想再忘了。
一切如既定的場面所行,沈青鸞放下熱茶,從自己的位置向上望去,正對上齊明鉞那雙看不出喜怒的眼。
她聽到李凝一句一句地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將神武軍形容成戰(zhàn)無不勝的勇武之師,更將沈青鸞形容成戰(zhàn)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天降將星,大肆夸耀了一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沈青鸞慢慢地摩挲著杯壁,好似渾然沒有察覺一般。
就在齊明鉞似乎要忍不住出言時,她似笑非笑地與李凝對視了一眼,開口道:“臣——忠軍效死,并無怨尤。”
女聲清亮,讓殿中的許多人都松了一口氣。只有李凝神色不變,略含一絲憂慮得等著她后話。
沈青鸞起身拱手,向殿上行禮,揚(yáng)唇道:“臣請陛下允準(zhǔn),讓七殿下與臣同往。”
七皇子齊謹(jǐn)行,在此事之前,便是京中瘋傳的景王所支持的皇子,如今一語,方才剛松氣的諸人便有提心吊膽。 這是明示,還是交易?
沈青鸞手握神武軍,此次又將前往西北平亂,一旦事成,便將功勛卓著,封無可封。而七殿下齊謹(jǐn)行即便根底淺薄,但若有這等大功,也該可成太子尊位的候選之人。
沉默蔓延得太久,帝王似醉得無法回神,好半晌才突地一笑,道:“謹(jǐn)行年歲到了,理應(yīng)為朕分憂……一切便交托給沈卿。”
沈青鸞環(huán)視一周,看到李相面沉如水,而其他人卻并無想要開口爭取什么的意圖,頗覺無趣。
拖不出解藥,而如此過分的要求卻被一口應(yīng)允……她抬首上望,看到思政殿懸掛的四字,在心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便陪他演這最后一場的,明君忠臣。
·
賀青洲將燈罩里的蠟燭點(diǎn)好,看著燈芯的焰火初燃,映出一圈暖暖的光輝。
燈罩后方的暖光之下,忽地躥上來一只小貍花貓,那只貓貓從燈臺邊跳到桌案上,夜里分外明亮的貓瞳盯著賀青洲,泛著寒夜里醒目的光。
賀青洲嚇了一跳,后退數(shù)步,跟這只突然出現(xiàn)的貓對峙了半晌。
小貍花之之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貓耳一抖,歪著頭看了他一下,似乎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般,忽地猛撲過來,扎進(jìn)了賀青洲的懷里。
“誒……?”
然而等賀青洲手忙腳亂地接住了它的時候,之之埋在他衣袖間嗅了一下,好似是又覺得這氣息不對,便隨后跳了下來,繞著他走了幾圈,發(fā)出“喵喵喵”的叫聲。
這叫聲才剛剛響起幾聲,身后的房門突地被推開了,玉虛的聲音傳了過來。
“之之?哎你怎么跑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