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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張松齡不同意方國強的自我批評,搖了搖頭,低聲回應,“你只用了一年都不到的時間,就把黑石游擊區變成了黑石根據地,把山下的那些土作坊都變成了工廠,讓咱們對外提供的產品從寥寥幾樣變成了二十多種,游擊隊軍糧和軍餉,基本上也已經可以自給自足,隊伍的人員規模,也比以前”
“你聽我說,不要打斷。”方國強皺著眉頭,再度搶過話頭,“那些都是因為你和已故的老王隊長打下了扎實基礎,小鬼子這一年多輕易不敢出城,也全賴你當初和九十三團聯手打垮了他們,我不過是碰巧趕上了個好時候而已。”
“怎么會是碰巧呢,換了其他人來,難道懂得會比你還多么,,還是他一定比你干得更出色。”知道對方是因為趙天龍受傷的事情心中負疚,張松齡斟酌了一下,用非常誠懇的語氣安慰,“老方,你不要對自己這么苛刻,有些事情,真的是陰差陽錯,你初來乍到,我碰巧又去讀了軍校,一來二去,便成了現在這幅樣子,但是如果說錯都是你一個人的,功勞全與你無關,這太不公平,也完全不符合事實。”
“事實是,右旗王府與咱們游擊隊之間的距離,越走越遠,獨立營也從盟友變成了陌路。”方國強的情緒非常消沉,嘆了口氣,用力搖頭,“你就不用安慰我了,這幾天,我想了很多,等會兒給軍分區發電報請求送龍哥去白求恩醫院治療時,還有份電報麻煩你副屬一下,是關于給我記打大過處分的電報”
“不行,這么大的事情,你不能自己做決定。”張松齡大吃一驚,拒絕的話脫口而出。
幾個正端著飯盒往食堂走的戰士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偷偷朝二人這邊看了看,低下頭,快步逃遠,正在組織人手晾曬藥材的老疤瘌也被嚇了一大跳,愣愣地抬起頭,瞪圓了眼睛抗議,“張胖子,你沒事兒瞎嚷嚷什么,病號需要安靜你懂不懂。”
“對不起,疤瘌叔。”張松齡迅速意識到自己剛才說話的聲音太高了,拍了自己一巴掌,坦然承認錯誤,“我不是故意的,保證沒有下一次。”
“想嚷嚷,到你們兩個的會議室里頭,關上門嚷嚷去。”老疤瘌又蹬了他一眼,不依不饒,“屋子里頭已經躺了一個,你們兩個再公開鬧起來,想散伙是不是,,要散伙,就趕緊著,趁著帳房里頭還有結余。”
話說得雖然難聽,卻實實在在給張松齡和方國強兩個提了醒兒,在此人心惶惶時刻,作為游擊隊的兩位當家人,他們必須沉得住氣,至少,表面上要給大伙留下一切都很正常的感覺,不能帶頭自亂陣腳。
想到這兒,張松齡趕緊快走幾步,帶著方國強走向大隊部,先從里邊關好了門,然后用非常緩慢卻堅定的語氣說道:“首先,我并不認為你在龍哥受傷的事情上,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其次,按照游擊隊的現行規章,即便是小隊以上級別的干部處理,都需要先上會,你是游擊隊的政委,沒經全體干部會議表決,不能自己處分自己。”
“你”方國強愣了愣,突然間無言以對,他這個人做事的確死板了一些,但越是這樣,越不會帶頭違反組織紀律,張松齡拿游擊隊的規矩說事,可謂恰恰打在了他的軟肋上。
然而方國強畢竟是方國強,認定了的事情,向來是一條路走到黑,只沉默了半分多鐘,他就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那就盡快召開干部會議,無論你們同意不同意給我處分,我都會自己在會上做檢討,還有,關于這一年多來的工作總結,我會如實寫一份出來,給你,老鄭,還有軍分區領導過目,這不光是為了給斯琴一個交代,龍哥的血,也不能白流。”
第三章 天與地 (十二 下)
“上會可以,檢討就不必做了吧。”張松齡皺了下眉頭,對方國強的執拗有些無法適應,記大過處分雖然會寫在檔案里頭,但是以后根據情況可以撤消,對當事人的影響也不會體現在明處,而在全體干部會議上當眾做做檢討的話,卻會嚴重打擊到當事人的聲望,讓他今后很長一段時間內說話都失去份量,甚至會嚴重影響到政委職責的履行。
“既然做錯了,就得承認。”方國強顯然能猜測出張松齡在擔心什么,笑了笑,非常堅定地說道:“連敢作敢當的勇氣都沒有,還算什么共產黨員,這件事就這么定了,算我獨斷專行一次,你作為大隊長,必須要支持我的工作。”
“好,好,好,那就按你說的辦。”聽他把二人的職責分工都搬出來了,張松齡只好無奈地投降,“但你也必須做到實事求是,不能有的沒的都朝自己身上攬!”
“那是自然!”方國強又笑了笑,輕輕點頭,“你放心,該堅持的原則我還會堅持下去,絕不做無原則的妥協。”
“你指的是?”張松齡又是一愣,有些跟不上對方的思路,論帶兵打仗,他自認為不遜于同齡中的任何人,但對于日常政務處理和隊員們的思想建設,就遠遠不如了。
方國強組織了一下語言,低聲說道:“龍哥和斯琴的事情,我承認是我處理的手法太粗糙了些,但我認為,我們游擊隊內部的組織紀律,還有個人日常作風方面,仍然需要加強。”
這個轉折可是有大,令張松齡瞬間開始懷疑自己先前聽到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出于同一人之口,方國強看懂了他臉上的表情變化,笑了笑,繼續補充:“我知道大伙都叫我方棺材,也知道草原上情況特殊,對弟兄們的要求不應該過分嚴格,不是有那么一句話么,‘步兵緊,騎兵松,溜溜達達偵察兵,’,可你想過沒有,咱們游擊隊在草原上的立足根本是什么,論兵力充足,火力精良,咱們比不上小鬼子,論血統親疏、財力雄厚,咱們比不上那些舊蒙古貴族,甚至連國民黨在這里,都比咱們具有優勢,人家好歹還占一個中央政府的名分,可以到處封官許愿,可咱們呢,咱們手里,除了信仰之外還有什么,如果做不到令行禁止,做不到對百姓秋毫無犯,做不到古代岳家軍、戚家軍那樣“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搶掠”,老百姓們憑什么要支持咱們,,光憑著作戰勇敢,殺起小鬼子來毫不手軟么,那咱們和周黑碳的獨立營的區別又在哪里,人家憑什么放著好好的正規軍不當,跑你這來吃苦受累干沒名沒分的游擊隊,。”
這樣說,張松齡總算能觸摸到他的思路了,方國強之所以在最近一年多來,沒完沒了地強調紀律,強調風貌,強調游擊隊和根據地內的各項規矩,不僅僅是因為他為人教條死板,而是他想將游擊隊打造成一支與眾不同的王者之師,是真心實意地為了整個游擊隊的長遠做打算,只是這初衷與結果之間的差距也忒
“報告。”正當他準備婉轉地提醒對方一下之時,門外的報告聲,打斷了二人的討論,“大隊長、政委,龍哥醒過來了,龍哥真的醒過來了。”
“啊,我們這就過去。”無論是張松齡,還是方國強,都顧不上繼續先前的話頭,一前一后從屋子里沖了出來,快步奔向游擊隊的大病房。
自從被老疤瘌從鬼門關前拉回來之后,趙天龍一直處于半昏迷狀態,偶爾醒過來喝上幾口參湯,旋即就會又重新昏睡過去,根本沒力氣與任何人溝通,如今他的情況終于大為好轉,怎么可能不讓整個游擊隊上下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