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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秦老板,真是個有趣的人!”目送秦德綱的身影在餐廳后門處消失,田青宇笑了笑,若有所指。
“是啊,鄉野之間,往往藏龍臥虎,古人誠不欺我!”彭學文也大著舌頭掉了一句叔包,以抒發心中感慨。
“他不會打咱們什么主意吧?!”張松齡雖然年紀最小,卻自幼受父親、哥哥的耳濡目染,對商場上的人有一種著本能地防備之意。皺了皺眉,試探著提醒。
“咱們,有什么能讓人家看得上的!”也許是自慚形穢,也許是剛才受了打擊還沒緩過精神來,陸明攤了攤修長的手指,咧著嘴反問。
的確,以秦老板這種身家,未必能看得上眾人攜帶的那幾百塊善款。況且此人連親生父親的過錯都能坦然直承,足見其光明磊落。大伙相互看著笑了笑,實在想不出自己身上還有什么可被秦老板騙走的。索性不再去疑神疑鬼,七嘴八舌地議論起明天的義演安排來。
此刻,抗日救亡運動正在各地學子當中進行得如火如荼。作為北平所有高校的翹楚,眾北大學子當然也有自己的拿手好戲。不肯落于血花社之后,幾名骨干小聲核計了一番,便向彭學文提出,明天的演出,大伙也貢獻一份力量。彭學文早就想找機會與血花社眾人做更多接觸,以便打消周玨等人去北平的念頭。見借口送上了門,便立刻向周玨提出了合演申請。周玨用目光征詢了一下方國強、田青宇等人的意見,明白其他幾人并不打算反對,便欣然答應了下來。與彭學文約好了,明天如果能借到舞臺,便由血花社負責前半場,北平眾學子負責后半場,共同宣傳抗日主張。
雙方骨干坐在一起,又聊了片刻,你一句,我一句地敲定了演出的具體細節。然后便各自回房間休息。臨上樓梯,彭學文故意落后幾步,伸手攬住周玨肩膀,帶著幾分酒意說道:“石頭,我知道,我今天的話對你們血花社的人來說,是交淺言深。但是,我跟你的關系與他們不一樣!從小到大,我一直拿你當親哥哥看。薇薇也一直拿你做學習榜樣。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見前面有一個火坑,還由著你往里頭跳。聽,聽我一句話,不要去北平。去了之后,你只會像我一樣,越來越感到絕望!”
“難道你那個中央政府,就不令人感到絕望么?”仿佛早就預料到彭學文會玩這一手酒后吐真言的把戲,走在前面的方國強迅速停住腳步,冷笑著回頭,“你別忘了,我們當中的大多數,可都是山東人!民國十七年日寇在濟南殺人放火的時候,你那個中央政府做了什么?!”
第二章 五月的鮮花 五 上
民國十七年北伐軍攻打山東,濟南百姓可是簞食壺漿、恭迎王師!結果日本人一開槍干涉,國民革命軍立刻宣布不抵抗,任由人家將自己七千多部隊給繳了械。隨后日本人進入城內大肆燒殺,連國民政府的交涉專員蔡公時拖了出來,都給當眾槍斃。而時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的蔣介石先生卻委曲求全,不但不肯率軍替蔡公時報仇,反而嚴令北伐軍不得開槍還擊,以免事端擴大。五月十七日,隨著北伐軍最后兩支部隊奉命撤離濟南,日軍旋即以戰勝者的姿態入城。對手無寸鐵的濟南居民進行了大屠殺,當日屠戮一萬一千余人,還有六千余居民受到割鼻、切指、割乳、剁腳等慘無人道的傷害。
事情過后,中央政府為了“顧全大局”,繞路繼續北伐。將整個山東徹底從記憶中抹去。然而濟南百姓卻永遠忘不了,是誰在最危難時刻辜負了他們!再也不會相信,中央政府真的能承擔起振興國家、洗雪外辱的重任。
饒是彭學文口才再好,于血淋淋的事實面前,他也無法為中央政府辯解。盯著方國強的眼睛看了好半天,才喃喃地說道:“那時,那時是因為國家尚未能統一。政府沒有力量抵抗,所以只能暫且忍辱負重,臥薪嘗膽!”
“好一個國家尚未能統一?!”方國強聳聳肩膀,冷笑著撇嘴,“九一八事變時,國家統一了么?長城血戰時,國家統一了么?就是現在,二十九軍在北平苦苦盼著后方支持時,國家統一了么?如果日寇拿下北平之后繼續南下,政府是不是還要以‘國家尚未統一’當借口,再忍辱負重一回?!辛亥革命都這么多年了,政府連整合國家都做不到,這樣的政府,還能指望它干成什么事情?”
一連串的質問,讓彭學文招架不暇。瞪圓了眼睛不斷后退,一直都退到平地上了,才猛然清醒過來,扯開嗓子大聲咆哮道:“那也比你去延安強!如果不是他們一直扯后腿,國家早就統一了!”
“我只是說,那是一種選擇!”方國強終于扳回了一局,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至少,他們是全新的,不像你的中央政府那樣,未老先衰。”
“一個國家,一個政府!”彭學文向上沖了一步,揮著胳膊喊口號。
“如果這個政府承擔不起保護老百姓的責任,就該自己主動讓賢!”方國強向下走了幾步,與他針鋒相對。
二人互相怒視,胸口起伏,喘息得像兩頭發了瘋的公牛。隨時都準備低下角,將對方開腸破肚。
本質上,方國強與彭學文其實是同一種人。都壯懷激烈,憂國憂民,而同時又對現實感到深深的絕望。不相同的是,后者絕望的對象是地方軍閥。而前者,絕望的對象卻是國民黨中央政府!
和這個時代的大多數青年人一樣,他們迷茫、憤懣,竭盡全力想尋找一條拯救國家民族的道路。也與這個時代其他大多數年青人一樣,他們一旦認為自己所尋找的道路正確,便會一條路走到底,百折不撓,九死不悔。
如果有人阻擋了他們的道路,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從對方尸體上壓過去。甭管對方是有心,還是無意。所以,他們不相遇則罷了,一相遇,必然會發生劇烈的碰撞。就像今天一樣,劍拔弩張。
好在其他北平和山東的學子們都沒走遠,聽到身背后的聲音不對勁,立刻掉頭跑回來,抱住了彭學文和方國強兩人的腰。連拉帶全,將二人扯回了各自的房間。
一場突然而來風波,在友誼面前,暫且偃旗息鼓。但彭學文和方國強兩人之間的那些對話卻被在場所有學子聽了個清清楚楚。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在和平飯店舒適的席夢思大床上輾轉反側。不知道有多少人,驀然發現,自己先前認為理所當然的選擇,其實未必完全正確。至少,從另外一個角度上,還有存在很多缺陷和問題。
第二天早晨起來,包括張松齡在內的眾學子們,個個都頂了黑眼圈。大伙都極力回避昨天晚上的話題,但目光偶爾相遇,卻都在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更多的困惑與迷茫。吃過早飯之后,有一位姓朱的中年人上樓,給大伙退還了昨天支付的酒店押金和飯錢,并且非常真誠地替秦老板向大伙道歉,昨天的確不勝酒力,才提前退了席,他日一定再補兩桌,以盡地主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