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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秦德綱的面孔立刻漲得通紅,拍了下桌案,大聲沖侍應生吼道,“誰讓他們漲價的?這不是發國難財么?人家大老遠去北平投軍,為了這個國家,命都不打算要了,你們居然敢連這種昧良心錢都敢賺?!”
“秦,秦先生!說,說得對!”侍應生嚇得臉色跟上身的襯衫一樣白,一邊鞠躬,一邊替自己辯解,“是前臺的孫經理叫漲的價,不關小人的事情啊!孫,孫經理說,難得這會有人送上門來……”
“啪!”沒等侍應生把話說完,秦德綱抓起一只酒盞擲在了地上,瞬間摔了個粉碎,“去,去把姓孫的給我找來。不用,不用叫他過來了。叫他立刻卷鋪蓋走人。我們和平飯店,不留這種發國難財的家伙!”
“秦老板,秦老板息怒。反正我們不會住太長時間,沒必要為此事開除一個經理!”彭學文心中大呼痛快,嘴巴上還是非常客氣地勸解道。
“不行,這種人,肯定留不得。即便不為了你們,秦某也必須趕他走!”秦德綱搖了搖頭,滿臉鄭重,“否則此事一旦傳揚開去,外邊將怎么看我們和平飯店?怎么看我們老秦家?!你,趕緊去替我傳話,讓孫經理到賬上領兩個月薪水,然后自己主動辭職。念在他以前曾經為飯店做過不少貢獻的份上,我就給他留點兒最后的顏面。”
“哎!小的記下了!”帶著雪白手套的侍應生,躬身行了個老禮,倒退著往外走。沒等他走到門口,秦德綱又皺了皺眉,低聲吩咐,“讓客房部的朱副經理,立刻到這里來見我。順便把今天的賬本拿上,把幾位學子今天的店錢,當著我的面兒退給人家!以后無論他們住多久,都記我個人的私賬上,一個銅板也不準再收!”
這樣做,就有些真誠得過分了。彭學文和周玨等人聽見,趕緊連連擺手,“不必了,不必了,真的不必了。這點兒錢對我們來說,也不算什么。既然已經住下了,就沒必要再退錢!”
“不行!”秦德綱板起臉,非常認真地強調,“秦某雖然是個商人,沒什么見識,卻知道“廉恥”二字如何寫。你們去為了國家拼命,我不能替你們壯行就算了,還從你們身上刮銀子,日后回想起來,如何能夠安心面對自家兒孫?!這份心意,你們必須收下。如果不收下,就是瞧不起我秦某人,瞧不起我們整個葫蘆峪的華夏百姓!”
“這…..”看著秦德綱那幅義正辭嚴的模樣,彭學文和周玨二人實在弄不明白此人到底是跟大伙客套,還是真的想為國家盡一份微薄之力。正猶豫不決的當口,廚房已經送上了新添的菜肴,一份四喜丸子、一份雞絲筍干,一份酒糟鱸魚,還有一份清蒸湖蝦,都是很普通的北方菜,但盤盤透著誘人的香氣。
“來,大伙吃一點,今晚這頓飯,全記到我的賬上!”秦德綱不由分說抓起筷子,將菜肴夾到距離自己最近的張松齡面前,“這位小兄弟也多吃些,你年紀小,正長身體的時候。秦某現在也就是被家業所拖累,否則,肯定早就脫下這身長衫,跟你們一道上戰場了!”
“謝謝,謝謝秦,秦老板!”張松齡感激地看了對方一眼,抓起筷子慢慢品嘗菜肴。這個秦德綱,給他的感覺很親切。從此人身上,他好像看到了自家哥哥,仗義、豪俠,又精明絕頂。讓你舒舒服服地,就把貨物折價賣給了他。然后又舒舒服服的,讓當地各色貨物的行情被他掏了個底朝天。
帶著幾分困惑,他將目光再度投向周玨、彭學文和方國強。卻見三人已經舉起酒盞,跟秦德綱碰在了一起。
“叮!”幾只白瓷盞相撞,空氣里蕩漾著濃烈的酒香。
第二章 五月的鮮花 (四 下)
酒,是人類社交中最重要的一種潤滑劑。自打其誕生那個時代起,所承擔的使命就不止是滿足口腹之欲。三杯烈酒下肚,即便是對面坐的是仇敵,也很難立刻就拔刀翻臉。而于普通人而言,找個借口坐在一起喝上幾杯,最容易消除彼此間的防備。
盡管在外人面前,彭學文與方國強等一眾學子都保持了足夠的謹慎。但秦德綱還是憑著老到的社交經驗,通過一連串的東拉西扯,成功地探明了兩支學生隊伍的底細。當聽聞血花社的眾成員是一路走著為二十九軍募捐,一路宣傳抗日主張時,他立刻聳然動容,非但重申不收兩支學生隊伍的任何食宿費用,而且還主動提出,要出面幫學生們借用鎮上過年唱社戲時專用的舞臺,以供血花社募集更多的善款,喚醒更多麻木的民眾。
“這怎么行,我們已經給您添了很多麻煩了。怎能,怎能再勞您替我們出面跑前跑后!”周玨喝了不少酒,頭腦已經開始發木,扶著桌案站起來,大聲拒絕。
“老弟,請坐下!愛國,不是你周老弟一個人的事情!也不是你們血花社一群人的事!”秦德綱臉色一板,非常不高興地抗議。“秦某不能像你等一樣親赴疆場,已經很是慚愧了。若連替你們跑跑腿的資格都做不到,以后還有什么資格在當地混日子?!況且……”他伸出胳膊,強行將周玨按回座位,滿臉鄭重, “況且秦某這么做,也是為了還債!不瞞諸君,剛才你們說的那個挪用公弩,拿旅館剛貴族別墅蓋的土財主,正是家父!”
“啊——”不但彭學文,在座所有學子,凡頭腦尚有一絲清醒的,都登時弄了個面紅耳赤。秦德綱卻不趁機指責眾人背地里亂嚼舌頭,而是團團向大伙做了揖,非常認真地說道:“正所謂,‘子不掩父過’,家父他們那一代人,因為自身見識所限,的確做過很多貽笑大方的事情。但幸運的是,咱們這一代,在他們留下的經驗和教訓中,都漸漸成長起來了。不再重復他們笑話,也不再讓整個國家再貽笑大方!”
他是地道的河北口音,將“掩飾”的“掩”字,發得清清楚楚。光是這份心胸,就讓眾學子們肅然起敬,紛紛端起面前酒盞,大聲說道:“秦大哥說得極是。我們的父輩犯下的很多錯誤,其實都是無心之失。只要我們自己爭氣,早晚會讓人們忘記我們父輩的過錯,并且光耀整個家族!”
“對,秦大哥光明磊落,小弟佩服!”
“秦大哥,咱們再干一杯!”
所有敬酒,秦德綱皆來者不拒。喝完了整整兩輪,才打了酒嗝,雙手扶著桌案說道:“蒙你們能叫我一聲大哥,秦某三生有幸。今天我還有事,就,就不再陪大伙多喝了。日后,日后有用得著秦某的地方,大伙盡管開口。只要秦某力所能及,絕不會皺任何眉頭!”
“秦大哥盡管去忙!”“秦大哥慢走!”眾學子對剛剛結識的這位秦老板,打心眼里感到佩服。齊齊站起身,拱手相送。
秦德綱搖搖晃晃地走向來時的雅間,走到半路,腿腳突然一軟,差點兒栽倒在地板上。虧了侍應生反應快,伸手扶了一下,才勉強站穩。“失態了,失態了!”他又笑著回過頭,訕訕向大伙拱手。然后才將上半身搭在侍應生肩膀上,醉成了一團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