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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超風道:“你真的不明白?”
宋捉影道:“我為什么會明白?”
司徒超風沉默片刻。此番對話在此時未免顯得突兀且不明所以,司徒超風臉色又恢復平靜,緩緩道:“是的,你當然不明白。”
他轉向風逍舞,目光尖銳如冷鋒:“但是你明白?!?
風逍舞道:“莊主懷疑我是奸細?”
司徒超風沒有回答風逍舞:“昨夜公子曾有一段時間外出,而且時間不短?!?
風逍舞道:“確實如此?!?
司徒超風道:“公子昨夜外出是為了什么事?”
風逍舞淡淡道:“難道我什么時候出去,都要向莊主匯報一番?”
“這倒不必?!彼就匠L道:“只不過依本莊人推斷,這四個人死的時間都是四個時辰前,這四個時辰公子卻恰巧外出?!?
司徒超風盯著風逍舞:“這實在巧得很?!?
風逍舞道:“這段時間莫非只有我一人外出?”
司徒超風道:“當然還有別人。只不過每人都有證據證明他們外出的去處和所做的事。然而這些人當中,只有你是無法證明的。”
風逍舞道:“宋捉影是莊主請去刺探蒼穹幫總壇情況的,現在他還帶著傷,這我知道?!?
諸葛笛道:“鐘老前輩昨夜在城西一處面攤吃過一次宵夜,面攤的老頭可以作證。我們的人一直暗中保護鐘老前輩,也可證明這次外出鐘老前輩只去過這一處地方?!?
鐘無泥冷冷道:“二莊主恐怕并非保護老朽,只是想監視吧?”
諸葛笛微笑道:“事態非常,我們也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望尊輩不要介懷。”他接著道:“水龍十三連衛家二兄弟,當時在一家小酒館里喝酒,昨夜當爐的姑娘也可作證?!?
他頓了頓,眼里露出一抹曖昧的笑意:“至于趙總鏢頭,云天閣的孫振岳幫主,河西關道的盧飛道主,和嶺南林老爺子,昨夜都在城中的蕓香樓,那里的老鴇和粉頭也能證明。”
這四人聽諸葛笛將他們昨夜的行動一口氣說出來,立刻低下了頭,恨不得抓起面前的果盤塞進他嘴里。
他們也知道這時本不該去這些人多眼雜的地方。然而老毛病犯了,隨便找個借口搪塞自己兩句,不知不覺也就走進去了。連他們都不知道昨夜除了自己外居然還有三人也在同一個地方做著同樣的事。
方平大笑道:“想不到趙兄脾性仍是不改,來了才不過一天就已憋不住了。看來最近保鏢生意確實太忙,沒時間回去抱一抱老婆,只好在外面摸摸女人屁股了。”
趙光瞪著方平,正欲拔劍,余光掃向右邊時,卻又放下了手。
他右邊坐著楊青虹。
楊青虹雖沒在看他,仿佛在沉思著什么,但他終究還是放了手。
昨天的事,他并沒有忘記,相反,他清楚地記得。因他自己也是用劍的,他本以為憑這么多年的生死磨練,劍法已足夠和當今劍客一爭高下,卻在他見過楊青虹那木筷為劍,穿過二十枚銅錢的境界時,這個想法就已徹底幻滅。
他從未想過世上居然還有這種劍。
若我面對楊先生,十招能不能接?。?
……但就算我會敗給楊青虹,面對其他人也未見得會落敗吧?
在他昨夜找女人發泄掉楊青虹帶來的絕望后,他又萌生出這種積極的想法。然而剛才那道在碎瓷片中穿梭的淡淡流光,也同時將他最后的一點信心削成兩半。
他走鏢二十余載,本以為看遍天下。然而江湖之大,還是遠超他的想象。
他只有在心中嘆息。
“趙總鏢頭正值青壯,精力充沛,自然少不了女人。孫幫主的云天閣與滕王閣并稱豫章文武雙閣,自然盛名遠揚。盧兄掌按河西關道,往來商旅都少不了付一筆路費,近來遠自奧斯曼的胡賈更是出入頻頻。像兩位這樣的人錢多得是三天三夜都數不完,找幾個小姑娘消遣消遣銀子也是理所應當,”坐在西面靠門,血盤大口嚼著檳榔,一副嘻皮笑臉的男子道:“卻不想林老爺子年邁古稀,卻還是老當益壯,也還有這般興致,實在是可喜可賀。”
這人五短身材,看來已不再年輕,笑起來卻像個未經世的小伙子般憨厚可掬,開朗充滿活力,仿佛沒有一絲心機。然而從兩只鼻孔里隱隱冒出茂密且修長的白色鼻毛分明道出此人已不再年輕,早已是個油膩圓滑,即將邁入老年行列的中年末期男子。林楓看到這張臉后,顯得說不出的厭惡,轉而說起了廣府話:“龔清雷,你講也就最好留翻點,系義宏莊三位莊主面前我挪你冇計,回到嶺南你總敢同我甘樣講也?你那笑里藏刀,狐假虎威嘅手段我早就睇明塞各了。我就唔知掂解宜家海南派肯同黎滴疍家佬合作,同理地做靠山,只不過就算海南派掌門南鯉子,亦都要睇住我林楓俾幾番面。若然唔系傍住佐海南派黎個名門貴派,黎邊得甘巴閉?。康綍r我一樣能令你過河搭船濕只鞋。”
龔清雷大笑,完全沒理會林楓的廣府話,仍用官話道:“江湖人人叫我笑面郎君,唯獨偏你說我笑里藏刀,看來我們確實是天生的對頭。”
楊青虹雖然能讓人不動手,卻不能讓人不住口。嘴巴長在人臉上,比起手長在人身上,什么時候開,什么時候關,什么時候多嘴,什么時候啞巴,本就是最無可奈何的事之一。
諸葛笛斷住了林楓和龔清雷之間的話鋒:“這些就是昨夜出去過的人,人人都可證明清白,唯獨公子無法作證?!?
司徒超風道:“我們的人在公子外出時,本也想跟隨公子,卻及不上公子的絕妙輕功,眨眼間就已見不到公子人影了?!?
司徒超風霍然聳目:“公子去勢如此匆匆,莫不是有什么急事,生怕錯失良機?”
鐘無泥冷笑:“我早說這家伙肯定有問題,只有他是中途加入的,他不是奸細誰是奸細?”
風逍舞卻還是沉默著,一個字也沒說。
鐘無泥大笑:“你為什么不說話?難道是默認了?”
宋捉影道:“他不必說話。”
鐘無泥道:“哦?”
宋捉影道:“因為他根本沒做過這事。”
鐘無泥道:“你知道?”
宋捉影微笑,看向風逍舞:“幸好你昨夜傷成那副模樣,否則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風逍舞沒有接話。
宋捉影大聲道:“你為何不將手臂給他們看一下?”
風逍舞還是沒有說話。
他也明白此時此刻,這是洗脫罪名的唯一方法。他一開始就想到了這個方法,然而卻一直沒這么做。
他感覺這個奸細似乎很想讓他死,屢次將他作為替罪羔羊。倘若這奸細知道他傷得這么重,今夜要殺的人恐怕還得加上他。
他對危機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感,因他經歷過的危機比在座的所有人都要多。況且他還有個一點武功都不懂的司馬嫣呆在身邊,他絕不能冒這種險。
但現在宋捉影已將他的情況說出來了。雖說得并不完整,卻足以讓人理解。如今他再怎么掩飾,也沒有意義了。
他挽起袖子,解下包裹著手臂的長布。
當布解開時,每個人都怔住。
這是非常嚴重的外傷。傷成這樣的人連揮動武器都會變得困難,更何況去殺人。
然而他就是憑借這樣的身體,在剛才那樣的情況居然還破開了義宏莊兩位莊主的聯合攻勢。
楊青虹看著風逍舞左臂的傷勢,驚訝得連下唇都微微張開了些。
鐘無泥卻又開口了:“但這是舊傷繃裂造成的新傷,又有誰知道他什么時候復發的?”
宋捉影道:“我去到他住的客棧時,他人就已昏迷在床上了?!?
鐘無泥淡淡道:“你是他的朋友,說的話并沒有參考價值?!?
“確實如此,但他的傷卻不是假的。”宋捉影看著鐘無泥:“你身為丐幫九袋長老,江湖中的地位如高山仰止,江湖閱歷也比任何人豐富?!?
鐘無泥默認。
宋捉影道:“那你總該明白殺人的人對自己的身體一向非常愛惜,斷不會輕易做出有損自己身體的事。”
鐘無泥只有回答:“是?!?
殺手的本錢就是自己的殺人技術與身體機能。若沒了這本錢,就可以給自己買副棺材了。
宋捉影道:“他若真是昨夜去殺人的人,動手時必會量力而行,絕不會帶著傷執行超過自己身體負荷的任務,更不會讓自己的舊傷復發。”
鐘無泥沉默。
他不能不同意宋捉影的話。
風逍舞看著宋捉影,忽然想起了昨夜的事。
現在他才明白郭重山說的是什么意思。蒼穹幫早已鎖定了讓他來做這個替罪羔羊,才會放他一馬,所以郭重山一直都只是在跟他虛張聲勢,連一根手指都沒動。
這顯然是埋伏在他們之間的奸細與郭重山制定的計劃,以便讓真正的奸細脫離嫌疑,方便行動。若郭重山知他舊傷復發,無論如何都一定會出手,因為對蒼穹幫來說他有能在第二天洗脫嫌疑的證明,已不再有利用價值。
這是蒼穹幫早已謀劃好的一切,而且還是在他絲毫未曾察覺之時。風逍舞握緊手指,手心已涔出絲絲冷汗。
過了很久,鐘無泥忽又開口:“也許他在殺完人回去時偶然遇到自己的仇人……”
鐘無泥嗓門漸漸大起來,顯然對自己的這個結論非常滿意:“所以他的傷口才會裂開。我們都知道風逍舞劍術了得,能成為他仇人的人也必定是個厲害角色,且他行走江湖時日不淺,仇家想必不少?!?
宋捉影看向司徒超風:“這點司徒莊主想必也調查得很清楚??稍谧蛞箷r分有過風逍舞的仇家出現在這城中?”
司徒超風立刻搖頭:“此番請各位前來,方圓五十里內,如出現與各位有關聯的人或事,立刻就會有人通知我。風公子雖是中途加入,我也第一時間籌備了此事。昨夜我并未接到報告有與風公子相關的人現身此處?!?
宋捉影閉起了嘴。
他知道自己已不必多說。
鐘無泥只好沉默下去,目光卻依舊狠狠瞪著風逍舞。
諸葛笛向風逍舞抱了抱拳:“鄙人不察,誤會了公子,還請多多包涵?!?
司徒超風貴為義宏莊大莊主,自然不便做這種事,于是就只好由諸葛笛代他來做了。
風逍舞淡淡笑了笑:“沒事?!?
衛城道:“既然風公子不是奸細,那奸細會是誰?”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不知道,除了那個真正的奸細外,根本沒有人知道。
楊青虹道:“有沒有可能有人收買了那些證人,在那里歇了一會腳就遁身而去?”
司徒超風微笑道:“不會?!?
楊青虹道:“莊主能肯定?”
“絕對肯定。”司徒超風說得極為堅決:“本莊中人也一直在附近,連類似換裝改扮的人都沒看到曾離開過。”
楊青虹沉默片刻,道:“所以沒出去過的人現在反而更有嫌疑?”
方平搶道:“但義宏莊的人豈非也沒發現咱們有什么可疑舉動,咱們也一直呆在屋里,又怎么可能出去殺人?”
沉默。
事情太過詭譎離奇,已沒有人敢妄下判斷,連司徒超風也陷入了沉思。
一片沉默中,風逍舞開口道:“我們都是活人,反而有可能都不知道。”
這是什么意思?
這話有點莫名其妙,每個人都帶著惑色看著風逍舞。
司徒超風卻好像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是讓我們去查看昨夜那些人的尸體?”
風逍舞點頭:“有時活著的人不知道的事,死人反而可能知道。”
在座的都是老江湖,經他這么一說,立刻就明白了。
殺人必定會留下痕跡??v然設法掩蓋,也必會有試圖掩蓋的痕跡,高明之處只是不讓人察覺這是掩蓋的手法而已,但痕跡卻一定會留下。
風逍舞道:“我想請莊主帶我們去看看這些人的遺體?!?
司徒超風道:“這并非難事,只是時間緊迫,我并未來得及替他們收尸,他們的遺體還在各自的住處……”
風逍舞立刻追問:“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動過他們的遺體?”
司徒超風道:“除了本莊中人收集了點信息外,并無其他人動過現場痕跡?!?
風逍舞道:“如此最好,多走幾步也是值得的。”說完,他已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