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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養甫叫露生和唐臣先吃:“快嘗嘗,這是好東西。全世界的荔枝都打楊貴妃的旗號,那都是騙人的。貴妃吃過的荔枝就這一種,正經的一騎紅塵妃子笑。”自己也剝一個,“就得吃新鮮的,這個雖然沒有廣東的大,但比廣東那邊的荔枝清甜。”
“還是委長懂得品鑒。我那哈廚子不懂得新鮮,要把這荔枝做點心,可不是浪費東西!”劉財神殷勤得離譜,擔任小廝,親剝荔枝奉客,又道,“不過荔枝釀酒倒是別有風味。可惜時候還早,現在不是出酒的時候——白廠長喝過荔枝酒么?”
“我不曾喝過。嶸峻家里是做酒的,大約知道。”
“原來是開酒廠?那和我是同行呀?”
“那倒沒有。我們是紡織廠。”嶸峻老實答道,“我家中經營酒坊,但也不是什么大廠。”
“家學淵源,必然更懂,何必謙遜!剛才曾委長說得對,全世界都打貴妃的招牌,其實貴妃吃的荔枝只有四川荔枝,喝的酒也是荔枝酒。現在的人都不懂了,我看那唱戲的唱貴妃醉酒,用的都是白酒,真是不通!荔枝酒你就算沒有,也該用紅色的酒來代嘛——大家吃菜!”
露生聽得忍不住一笑:“臺下看戲,能看得清臺上酒壺里的東西?”
“嗐!白廠長,這你就有所不知。現在唱戲,凈整噱頭。戲唱得未見得好不好,道具生怕不夠真!火要噴真的、碗要砸真的、那壺里的酒灑出來,還要告訴人家用的好汾酒!”
他殷勤得過頭,小心近乎卑怯,且格外善于迎合話語,使人很難不心生親近。露生笑道:“這確實是有的。”
如是三巡酒過,大家簡直招架不住劉財神的熱情,還唯恐他醉了。好容易歇了一口氣,曾養甫連忙見縫插針,把著財神勸酒的手道:“航琛慢些喝,我今天來,原是有事想請你幫個忙。”
劉航琛滿面春風:“委長請托,敢不盡力?你吩咐我就是。”
“于你也非難事。”曾養甫和他碰杯,“我這兩個朋友,剛才說了,開紡織廠的,現想在重慶這里落腳做生意。”對方太過客氣,他反而不好直提“借”字,“你要是有合適的門面、廠房,能否照看一下。他們人生地不熟,往后也請你多多照顧。”
劉航琛笑道:“這個容易!”向外喚過副官,低聲耳語幾句,擎著酒杯回來笑道:“廠房、門面,你們自己去挑,看中哪間,只管告訴我就是。”
這也太豪氣了!
露生按住心中驚喜,起身回道:“我們是一家。”
劉航琛笑笑:“哦,原來是一家!我只當是兩家。”
“他們要把廠子從南京搬過來,機器、人手,都不勞你操心,能給他們置辦個地方,他們也不會給你多添麻煩。”曾養甫在一旁敲邊鼓,“當然啦,要是資金上能給點協助,那我就承你的情了!”
“委長別說這話。我這人辦事不大精細,有時直來直去,屆時有什么得罪的地方,還請委長不要怪我。”
“你看!你又說客氣話。”
露生亦道:“劉廳長古道熱腸,我們感謝都來不及了——”他端起酒杯欲敬,忽然對上劉航琛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但見他拿高腳杯指著自己,露齒笑道:“這可不好說。我怕我一個伺候不到,白老板要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把我家也鬧一個天翻地覆。”
露生心頭突地一跳,來不及掩飾愕然的神情。
劉航琛拿酒杯攔著他:“看來我是認對了人了,白老板,戲唱不下去,跑到四川來打秋風啦?”眾人都覺詫異,不知他何以猜著露生底細,只聽他一聲斷喝:“給我綁了!”
外頭登時四五個荷槍實彈的衛兵蜂擁而入,一把將露生按在桌子上,茅以升和陶嶸峻慌忙去救,誰知嶸峻嘴里也被塞個核桃,麻繩伺候。曾養甫驚得站起來,拿手隔著衛兵的槍道:“這是干什么?航琛!看我的面子!你這是干什么?”
原來這位劉財神生性風流,自小吃喝嫖賭上頭無師自通,在北京讀書時更是戲園子、煙窟子、八大胡同婊|子巷子,和他家一樣走得門檻都認識他了。戲子體態身段,說話習慣,總與常人略有不同,劉航琛照面看了露生兩眼,便知他哪是什么做生意的,分明是個唱戲的。
且露生貌美,異于常人,曾養甫不好男風,忽然帶一個美貌伶人來訪,又說是南京來的,劉航琛心里早就起疑。剛才他席上略套了兩句話,心中已是八九不離十,因此故意盛情,要這幫人放松警惕。又輕輕地拿話詐了一詐——要是這戲子不明就里,必然只當自己是調笑,可眼前這人一臉知情的措不及手,不是白露生本人又能是誰?
此時眾人因剛才謙讓席位,都在里頭小豬一樣擠著——財神早想好了,管你是不是,我先堵住門口,免得你奪路而逃。露生因是隨曾養甫客行,沒有自己再帶保鏢的道理,文鵠給留在旅館里頭!瞬間五花大綁。
劉航琛冷笑道:“你天大的膽子,當重慶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走、想來就來?”扶著曾養甫連連往里推,“委長不要驚慌。我今天綁人決非有意冒犯,實有緣故。你領著他到我這兒來已經是人所共知,今天我要是不把他拿下,回頭怎么跟王司令交待?剛才我也說了,我這人辦事直來直去,得罪之處,委長不要見怪!”
“有話好好說!好好說!”曾養甫滿頭大汗,“他就是得罪你了也不至于如此,況且頭一次見面,他能怎么得罪你啊?而且這和王司令有什么相干——哪位王司令?”
劉航琛怒極仍笑:“你問問他認不認得王眉壽!問問他自己干過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