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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妙真鳳目含煞盯著穆自芳,沉思著久久未發一語。
穆自芳許久沒得到命令,悄悄抬頭朝楊妙真看去,一觸到她雙眼中射出的兩道似乎能把人割碎的眼光,嚇得顫抖了一下,忽然間感到渾身發冷。據他的經驗,每當楊妙真眼中出現這樣的神色時,就會有新奇古怪的折磨人方法。被她用來做試驗的仇敵、俘虜,或者一時興起抓來的百姓,無不被她折磨得死去活來。這楊妙真也真是變態,每次都要將人折磨得沒有一塊好肉、沒有一根整骨,活生生地痛死方才滿意。有時候連穆自芳這樣看見了血就興奮,嗜血如狂的人也看得心驚肉跳。真不知道這個女魔王此時又想到了什么收拾人的法子,又有什么人要倒大霉了,這回是不是又要自己給她打下手呢。
楊妙真眼中的厲芒忽轉緩和,說道:“你去傳我的將令,將今天上船行刺的幾個刺客畫成圖形,著各部軍兵全力搜捕,有敢收藏這些人的,殺絕收留刺客村寨的所有人畜。另外,你后日便領一批高手,與田四一起率五千健卒,將今日上船行刺傷了大帥的刺客追殺盡凈。并查清剿滅所有的應家堡余孽,務必不使一人漏網。回來后再論功行賞,殺一個應家堡余孽給你們二百兩銀,殺一個今天上船的刺客,提頭回來驗收后給付一千兩賞銀,假如能將那青袍蒙面人殺了,賞一千兩金子。若是有武功高強的活口帶回,賞金加倍。”
穆自芳歡聲應道:“遵命!小人告退。”
楊妙真揮手:“去吧。”
李蜂頭緩緩睜開突出眼眶許多的雙眼,看著楊妙真的背影吐了口長氣。楊妙真聽到床榻上有了動靜,倏地一個轉身,嬌叫:“三哥!”飛縱而起朝榻上撲去。
應俊豪帶著行刺失敗的應家眾人,拼盡余力把小船劃往上游,虧得背后沒有箭矢追射,心中不由暗自叫聲“僥幸”。
逆水劃出里余,每個人都累得再也無法支持了。
應天寶叫道:“豪叔,沒氣力了,再這樣下去,我們沒在大船上被殺,倒是將在小船上累斃。”
“胡說,大家再緊趕著劃幾下,離開李蜂頭岸邊的兵營遠些,再往前斜著靠岸。”應俊豪自己也是氣喘如牛,卻心知李蜂頭的人稍一安定后,馬上就會有人追來,若不趁此時走遠,被追到后就再沒法如此輕易的脫身了。只好邊劃動船槳邊向大家鼓勁:“到了岸上再尋地方稍歇。”
應承宗手臂上的傷已經敷了帶來的雞膏包好,這時痛楚稍減,便氣鼓鼓的叫道:“我早說過,就這么幾個人去行刺李蜂頭不可能成功,要等我林大哥到這里后再聽他安排。叔祖就是聽不進去,還罵他是什么為利而蠅蠅茍茍的奸詐小人。這下可好,連林大哥給我的手銃也失落到李蜂頭的船上,叫我將來如何向他交代呀!”
應俊豪不理會應承宗,只是悶著頭發力劃船,他心中暗悔自己大意孟浪外,還擔心著另一件事:這次把兩條哨船和傳訊令旗偷偷交給他們裝成傳訊兵的,是一位原紅襖軍將領彭義斌的幾個親兵,自己等人行刺不成后,不知這幾個老兵是否會見機逃離,否則將因此而為他們招至殺身之禍。
任是他們再怎么努力,兩條小船的速度也是越來越慢,好在岸上已經看不到李蜂頭的軍營,只要再離遠點就可以靠邊棄船登岸了。
應君蕙聽了弟弟的話后,在不經意間回頭張望,遠遠的江霧迷蒙中,好像有十多艘小舟的影子出現,定睛仔細看時,船影兩邊有長條形的東西在一起一落,果然是多人操槳的快船。
不由得失聲驚呼:“李蜂頭的人追上來了,離我們只有四五十丈,我們現在怎么辦。”
應俊豪頭也不回地叫道:“快,向岸邊靠,棄船后往上游潛行,我記得那里有一個叫洪澤的大湖,到那里后應該可以暫避一時。”
距河岸二十余丈的距離用光了八個人的所有力氣,特別是這次跟來一起行動,應俊豪二十二歲的二兒子,那位眉清目秀從容使劍的年輕人應天華。他平日里養尊處優享福慣了的人,雖說從小就跟著父親讀書練武,與其他的讀書人比強上百倍,卻哪里有如此出力的時候。一到岸上就三不管的往草叢中躺下,再也不想起來了。
十多年的戰亂不休,這一大片原來可以養活無數人的水田,眼下一片荒涼,不見稻谷只見數尺高的茅草。人一到岸上驚起幾十只在草叢中棲息的水禽,“撲啦啦”的一陣大響,嚇了應君蕙姐弟倆一大跳。
回頭向江面上望去,追來的十五條同樣的哨船,每條船上都有八九個人,,這些李蜂頭手下的水軍吃住都在水上,平時操槳慣了的,這時在上官的喝叱下使出全力,把小哨船劃得飛也似的快,待應俊豪他們上岸時,已經迫近到只有十多二十丈遠的距離了。
帶隊追殺的田四見刺客們在不遠處上岸,高聲大叫假傳圣旨:“兒郎們,姑姑有令,殺一個刺客賞銀百兩,活捉一個有千兩,大家快追上去殺呀!”
上了岸的應俊豪一掌把兒子打得從草叢中跳起來,瞪著他惡狠狠的罵道:“沒用的東西,再不走讓李蜂頭的人把你捉去送給楊姑姑做肉人,連死了都會煮成熟肉被人吃下肚里去。看看你堂侄承宗和君蕙,他們年紀更小,也沒你這種狗熊的樣子。快跑,遲則不及。”
八個人往草叢中一鉆,草葉搖搖中不多時便消失在這茫茫的荒草甸里。
田四帶人上到岸邊一看,幾十里長數里寬的大草甸,要找出躲藏在里面的八九個人,別說是現有的一百多軍士,就是再來上一二千人馬也沒辦法。姑姑的軍令又不容他有絲毫的猶豫,硬著頭皮領人胡亂朝前追索。
這百多軍士中有個本地人,搶前幾步對田四問道:“將軍,若是我們能擒到刺客,真有那么多的賞金?”
“廢話,”田四怒沖沖地罵道:“現在連影都沒有,還說什么擒下刺客,你若有本事找出刺客的去向,賞金給你頭一份。”
“將軍說了可要算數。小人別的本事沒有,尋蹤覓跡可是行家,將軍請跟我來。”這人為了貪圖賞金,自告奮勇地領路追殺刺客,卻巴巴的把一條小命送在了大草甸上。
應俊豪等人伏低身從草內鉆行,潛行半個時辰后不見有追兵的聲息,以為總算擺脫了追來的敵人。七弟站直身體回頭后望,張嘴剛想呼出一口長氣,人卻似被定身法給定住了般凝住了。
走在他后面的應天寶見七弟站立不動,張大了嘴直向后看,也往后看去,一邊脫口問道:“怎么了?咦,不好,賊人追上來了。”
大家回頭一看,百十丈外,數十個人頭時隱時現,快速向自己這里追來。
應俊豪心往下沉:“追兵中肯定有追蹤的高手,一定要將這人除掉,我們才能脫身。天寶、天華,你們直走不要停,我留下將此人格殺后再前來會合。否則,這樣下去我們沒一個能逃得掉。”
武功高手伏擊一個普通人,自是毫無困難,一個時辰后應俊豪就追上了應天寶他們。
當夜他們在草叢中歇息了一宿,天一亮就又開始了逃亡的路程。
接下來的五天,他們的行動更為困難,不但沒法找到宿處,連食物的購買也難上加難,沒人敢明目張膽地賣給他們。而且李蜂頭的追捕兵卒遍布整個楚州,一有風吹草動就呼嘯而至。八個人整整用了五天的時間,鉆草叢越野地費盡千辛萬苦才走了一百三十多里到達高郵軍。
他們在距高郵城北門只有一里不到時,卻又被李蜂頭的游騎認出了身份,八人且戰且走直到城門邊,十多個賊兵才退去搬兵。
紹定二年己丑九月十七日,從不體諒人間冷暖的老天爺,從東方開始發亮就是陰晴不定。人們早起時明明是滿天烏云,眼看著要降下一場大雨。可被突如其來的幾陣揚起滿天沙塵的大風一吹,把人們盼望已久的喜雨給吹到爪哇國去了。
正當人們失望地唉聲嘆氣,抱怨的話還沒說上幾句時,喜歡作弄人的老天爺又派出行云使者,把四散的云彩慢慢的趕了回來,越聚越濃,越集越厚。但這些云彩也學會了作弄種田的貧苦農人,只顧傻傻地呆在天上看著,就是不把它們所帶的雨水放下地面來,恨得人們眼巴巴地瞅著干裂地里還未飽滿的稻谷直跺腳。老人們蹲在地頭喃喃祈求,話語里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抱怨:“老天爺,求你給點雨水吧,既然數月前的麥子都讓我們豐收了,為何在這急需水的時候,連續數月都不降一點雨呢,你老人家是否喜歡看到我們一場歡喜一場愁呀?”
今年剛滿五十的葉秀發,字茂叔,現任高郵軍知事。
這幾天顯得心緒很不安寧,白凈的臉上露出睡眠不足的疲憊樣。自慶元五年丙辰(1196年)科中了二甲十七名進士后,仕途中算得上還順。只是幸中又有不幸,去年(紹定元年,1228年)因過去和真德秀交往過密,被史相(史彌遠)趕出京師,以承議郎知高郵軍事。
今天他無心理事,吃完午飯后坐于書房內草草翻了幾頁朱(熹)夫子的《四書章句集注》,卻是看不進一個字。只好嘆口氣合上書本,拍打著腦袋起身到小花廳里坐下。
本來,只要再熬過明年,就能逃離這亂成一團糟的淮南東路,回到臨安去任自己的京官,省得在這里成天擔驚害怕的,吃不安睡不穩,生恐哪一天又起變亂。可天不從人愿,那該死的奸賊李蜂頭,既然已經投降了蒙古人,你就乖乖地在山東做你的漢奸好了,為什么還要回到大宋的境地,還假惺惺的又一次上表歸順。暗地里卻招兵買馬,隨時準備南侵,自己連上了幾道奏章都不見有任何動靜。只怕是史相又似以前一樣,要各州軍度支錢糧給那奸賊,安撫李蜂頭不要再反了。
駐于本地的三千大軍倒還算得上精壯,只是與十多萬賊兵比起來,絕對無法與其相抗。真要打起仗來,自己身為一方閫帥的,只怕是兇多吉少。就為這個,葉秀發愁啊,真希望老天爺突然起個大大的驚雷,把李蜂頭一下炸得粉身碎骨,好讓自己能安安全全地待到明年。
前年八月張惠、范成進叛宋降金,獻出盱眙軍后,自己所在的高郵軍就處于金兵和李蜂頭軍的兩面威脅,一旦李全再次作反,僅三千多人的大軍,如何能抵得住兩面夾擊。雖說高郵是個小軍州,但自己是一方守臣,無論如何都應死于任所。但愿李蜂頭不要那么快舉事,讓別人來這里代死吧。自己與古元元有約的,還要回去臨安為她填出幾首詞彈唱呢。
正當他愁腸百結,沒做理會處時,廳外有人高叫:“茂叔兄,為何愁眉苦臉坐著發呆,是有什么疑難大案令兄束手么?現在又有更令人頭痛的事情來了,請快叫人令你該管的大軍備戰應變。”
傳入葉秀發耳中的聲音很熟悉,是江南東路池州的應俊豪。葉秀發大喜,急急起身向廳外迎,嘴里叫道:“哎呀,是什么風把昌元兄吹到我這亂象萌生的險地來了?快快請入廳內述話。”
這位應俊豪,字昌元,是與他同年的好朋友,自幼就修文習武,文武兩途都頗有造詣,不過此人的脾氣相當不好,性格也是剛愎自用。當年和自己一道至臨安會試,就是由于他的這副臭脾氣,看不慣某些應試的商賈人家弟子,與其他士子為了行院的粉頭爭鬧,因錢多而趾高氣揚的樣子,一怒之下將人打傷幾至殘廢而被禁試。
葉秀發心想,有這位好朋友來到這里,憑他的學識武功想必會對此地的形勢有個比較全面的看法,或許能對自己有所幫助。
葉秀發到廳外一看,他的這位好朋友不是一個人來,隨行的還有六男一女七個人。他們身上的破衣爛衫既臟又亂,樣子顯得十分狼狽,其中一個黑方臉大漢和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娃娃被人扶著慢慢走動,其他的人——包括自己的老朋友應昌元在內——也俱是疲憊不堪行動遲緩。
葉秀發滿懷熱切的心,倏然冷了下來:“這是怎么回事,為何你們會如此行狀啊?”
應俊豪一改以往的從容形態,語聲帶著些許躁急:“茂叔兄,若是聽得進應某人的話,什么也不必說,先急令關閉城門、并請本地大軍上城守衛。李鐵槍的大隊賊兵即將來到。”
“什么?”葉秀發驚得連退三步,臉色由紅轉白,身體也慢慢戰抖,抖動得越來越厲害,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絲毫聲音發出,人也搖搖欲倒。
應俊豪急行數步到臺階上,一把握住葉秀發的手,發出一種不容抗拒的聲音說:“靜下心,深吸氣納于腹,緩緩吐出。”
葉秀發只覺得從掌上傳入一股熱流,由手臂上流直至充盈到全身,暖洋洋的十分受用。耳內傳來的聲音巨大,轟轟發發的震動全身,依言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地呼出,自覺舒服了不少。苦笑道:“多謝昌元兄相助,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真是怕什么就來什么。剛才,昌元兄說李蜂頭的賊兵將至,這是從何說起的?”
應俊豪急道:“茂叔兄不必多說廢話了,時間緊迫,先下令關閉城門,安排大軍上城為要,再遲得一時半刻將來不及了。什么事都等諸事妥當后再向你細說。”
葉秀發聽應俊豪說得嚴重,拱手說了聲:“昌元兄請和隨來的眾人進廳內稍歇,小弟即刻去妥為安排。”
說完便急匆匆往外行去。
兩刻之后,高郵城內起了一陣騷亂,駐于城南的大軍得到本軍州守臣葉大人的命令,全部調入城中守護。五個城門都掩上只開了一條縫,有任何風吹草動就可以立即關閉。
半個時辰后,城外四鄉響起警鑼聲,本軍州知事葉大人召集勇壯役丁入城協守的緊急征召令傳達到各鄉里。
各鄉的村民們也得到本地保正通知:李全軍將會來到本軍州,意圖不明,人們可在酉時前入城避難,過時將封閉城門,不許任何人出入。
高郵城內剛準備完畢,北城樓上守望的人就發現遠處塵頭大起,片刻后大批馬軍急馳至城下路左列陣,看旗號正是李蜂頭軍的騎兵,約有千余騎。再過了二刻大隊賊兵趕到分出人馬由左右繞城而過,不多時便將高郵城團團圍住。
得到賊兵圍城的消息,葉秀發由應俊豪扶著,在已經換過衣衫的應家幾位還能行動的男人護持下上了城墻,從城北開始在城墻走了一圈。
回到城北的箭樓內時,葉秀發癱坐在椅子上,不住發問:“怎么辦,我們怎么辦才好?賊兵勢大,高郵城能不能守得住啊?”
大軍的兩位統兵正將見主帥在臨敵時如此驚惶失措,都不住搖頭暗自嘆息:“這樣的主帥不要也罷,最好讓他縮在箭樓內不出,省得影響手下的兵卒。”
一位將軍悄悄拉了應俊豪一下,兩人走到箭樓外。
“將軍有何事要指教,但說無妨。”
“先生高人,指教二字實不敢當。”將軍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意思:“葉大人恐是從沒經過血腥陣仗,為大人的安危計,是否請先生將大人請回衙門安坐,靜等我們打退賊兵的好消息。”
應俊豪也知道這位將軍說得不錯,讓葉秀發回去衙門里比留在城墻上好,馬上就答應一定把葉大人請回去。
應俊豪送走葉秀發再回到城頭,圍城的李蜂頭賊兵已經布置停當,只是一時還沒發動攻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