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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軍近萬人,加上原本的曹州守軍,一萬多人馬,日用消耗甚多,隨軍攜帶的糧秣很快就要用完。孩兒曾多次詢問父帥,咱們下一步是退、是進?父帥一直含糊不答。方才聽了父帥所言,莫非是想一直等到可與士誠約期之時么?但趙賊若遲遲不動,我軍糧秣耗盡,該當如何是好?”
察罕帖木兒撫須頷首,沒有做出正面的回答,而是轉問李惟德:“剛才忘了問,小李君此次回來走的是哪條路?”
“臣經徐、宿,渡黃河,走楚丘,過定陶。”
“沿路所見風物怎樣?”
“徐、宿一帶,路少行人,十室九空。過黃河之后,人煙漸稠。”
“可碰到過燕賊么?”
“多次碰到。在宿州、徐州、黃河岸邊、定陶城外都碰見過。臣皆遠遠避開,有驚無險。”
“可曾注意燕賊的行伍隊列、紀律號令?”
“臣所遇到者,多為小股騎兵探馬,只在徐州城外遇見過一次燕賊的大隊步卒。”
“可細細說來。”
“遇見燕賊步卒的那一次,好像是他們的一次出操,隊伍齊整,號令嚴明。大路之上,只見煙塵蔽天;四周之中,不聞軍卒雜音。擊鼓則行,鳴金則止。旗幟鮮艷,忽而揮左、忽而轉右,揮轉之間,如臂使指,無論前趨、抑或后退,賊軍將士皆合規矩,調度如意。……臣遠見賊軍陣后有旗,上書一個‘楊’字,料來此股步卒應是賊將楊萬虎的麾下。”
“楊萬虎?……,嘿嘿,豈有在大路上操練的?他這怕不是操練,而是示威啊!”
李惟馨表示贊同,說道:“燕賊才得徐、宿,此兩地孤懸黃河外,要想立穩腳跟,非得恩威并施不可。恩好施,威為何?不外乎軍威罷了!練兵道上,遠近皆可見之,端得好計!”
他頓了一頓,又道:“臣聽說鄧賊遣了楊行健去做徐州知府。此人性格剛毅,為人沉勇,有大略,頗具智謀,倒是個上好的人選。在大路上操練軍馬,沒準兒就是他的謀劃。……,楊萬虎是個粗人,料來難有此智。”
察罕接著問道:“步卒如此,那小股的探馬騎兵呢?”
“探馬騎兵人皆不多。臣路上見過很多次,總的印象有兩個。”
“哪兩個?”
“燕賊探馬皆善騎術,坐騎亦皆良馬,奔馳時快愈閃電,轉向時巧如輕風;并及射術精湛。有好幾次,臣親眼見他們追逐逃人,呼吸之間,逃者已被射中。在宿州城外的時候,還眼見過一個燕賊探馬彎弓射鳥,竟能一箭雙雕!公允而論,誠皆驍悍!此其一也。”
王保保“哼”了一聲,說道:“探馬斥候,悉為全軍精銳,騎射雙全不足為奇!咱們軍中的斥候里,這樣的好漢也大把都是。”
“是,少將軍說的是。”
察罕問道:“其二呢?”
“其人雖少,多則數十,少則四五。可卻都深諳戰陣之術。”
“怎么講?”
“有幾次,臣遠遠見他們圍獵狐兔,以唿哨為號,穿插左右,聚則成隊,散則如鳥。以狐貍之狡、以脫兔之捷,卻也常常用不了片刻功夫便被他們擒獲。非是百戰精卒、非是深諳戰陣之術者,絕難如此!”
方今四海兵亂,很多地方罕見人煙,因此雖以徐、宿昔日繁華之地,如今野外也多有狐兔。對此,諸人早就司空見慣。
察罕帖木兒點了點頭,說道:“保保說的不錯,探馬斥候乃一軍之菁華,懂些戰陣之術,不值得驚詫奇怪。”
嘴上是這么說,他暗自里卻不免“驚詫”,想道:“鄧賊自雙城作亂以來,幾乎無日不戰,有道是:‘百戰出強兵’。又聞聽他在平壤、遼陽開辦了‘講武學堂’,如今賊軍中不少悍將都是出自其中,非有深謀遠慮者難以為此!已有強兵、又養勇將,假以時日,定難制矣!”堅定了與張士誠聯軍協力,盡快把鄧舍打壓下去、乃至徹底剿滅的決心。
李惟馨問道:“你一路走來,經徐、宿,走楚丘、定陶,可曾觀望過燕賊的城防?”
“說起燕賊的城防,四個字可以形容:‘戒備森嚴’,特別是徐、宿兩州。像楚丘、定陶,臣還能進到七八里外;而徐、宿兩州,燕賊把哨探、巡弋甚至都放到了幾十里外!好像拉網似的,根本無法潛近。”
“數十里外?你剛才說見到燕賊在徐州城外練軍?”
“那是在徐州城東三十里處。”
“城東三十里?……,徐州東為邳州,東北為睢寧。邳州、睢寧現皆為士誠所有,相距徐州都約有百里。楊萬虎在徐州城東三十里處練軍,若去邳州、睢寧,不過一日路程。你可曾觀察到此兩城守將的動靜?”
“邳州在黃河北岸,臣沒有注意;但是臣自松江出來,卻是先經過的睢寧,再經過的徐州。路過睢寧時,只見城門緊閉,城外鄉野騷動。當時還覺得奇怪,后來在徐州城外見到了燕賊練軍,方才了然。”
察罕半晌不語,過了好一會兒,才嘆道:“徐、宿孤懸淮泗,便如羊處狼群,而當燕賊練軍城外,睢寧守將竟不敢有迎!唯閉城門而已。乃至四野騷亂,也不聞不問。這到底是因為燕賊善戰?還是因為睢寧膽怯呢?……,李先生,咱們與士誠的約期看來是宜早不宜遲了。如若不然,別的不好說,睢寧、邳州至少先就又要落入鄧賊手中!”
睢寧守將怯戰,邳州位處黃河北岸,等燕軍在徐、宿站穩,這兩座城池必然難保。
李惟馨深以為然,說道:“徐州、宿州南北呼應,東為睢寧、西為永城。睢寧現為士誠有,永城則被梁賊占據。……,臣雖不知徐、宿內情,但常理而言,楊行健到徐州后,肯定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與梁賊結盟,如此,便沒有了西邊之憂。西邊安穩,下一步定然就是向東略地。睢寧守將懦弱怯戰,絕對是守不住城的。而一旦睢寧、邳州再被燕賊攻下,便等同大半個歸德府全都落入了他們手中。這樣一來,燕賊可就算是徹底在淮泗站穩了腳!地廣數百里,背依濟寧路。再要取之,就不好辦了。”
“永城則被梁賊占據”,李惟馨說的是梁綿住。數月前,為了與燕軍會師在單州城外,常遇春曾用奇計夜渡黃河,當時便多得了梁綿住的幫助。
李察罕憂心忡忡,望了望室外,院子里綠葉婆娑,旗幟招展,數十親兵持槍而立。他又嘆了口氣,說道:“只是,趙賊屯駐成武,連日不動。究竟他意思如何?實難猜度!不確定他的動向,便難以與士誠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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