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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保所言甚是,這性字之辨,宮保已有定論,而這‘理’字之別,東原先生也早有論述。”江藩也繼續向方東樹道:“東原先生言理,曰本系腠理、文理之言,本出于事物之別。能分辨事物之別,看清事務本質,方才可謂知理,濂洛關閩之學,卻將求理之法顛倒過來,認為天理本在心中,那試問人所聽聲音,是聲音本在心中,人隨后聽聞方才發覺,還是人心中本無聲音,唯系聽聞方有所得呢?若是聲音、氣味一概皆系后天所得,那為何天理偏偏是顛倒的,竟而先存于人心之中啊?”
“哼,戴震一派胡言,肆意貶斥先賢,湮滅圣道,他罪不容誅!在我看來,似戴震這般顛倒是非之人,比起那亡國奸佞,更加可恨十倍!”不想方東樹聽了江藩轉引戴震之語,竟是勃然大怒,當即向江藩罵道:“戴震天性愚蠢,不能觀天理之流傳,只知道拿著古書照本宣科,所以才會將天理之語,一律視為庸俗,竟與那豬狗之湊理,豺狼之紋理相提并論。這肌肉之有腠理,豺狼虎豹之有紋理,本就是天理之所在,又何需他戴震再來多言?這天理本就與那紋理腠理有高下之別,怎么可以一概而論?你等受戴震愚昧之言,甘視天理為庸下,此人之論,流毒深遠啊!”
“一派胡言,你竟敢污蔑東原先生!”阮元幕中之人,大多皆是研習漢學出身,視戴震為前賢,這時聽得方東樹言語對戴震頗為不敬,已有幾個性情急躁之人,當即出言相斥。
“植之,你這樣說就過分了啊?”阮元少年時也曾和戴震有過一面之緣,后來更是在汪中、錢大昕、凌廷堪諸前輩引領之下,集漢學之大成,甚至這時已經有人將阮元、王引之等人視為全新的“揚州學派”,視阮元為新派之首。是以阮元聽著方東樹言語不遜,也當即反駁他道:“東原先生言理之語,具載于其《孟子字義疏證》之內,凡有議論,無不是引經據典,讓人信服。那植之,你的理論依據又在哪里?你所謂天理之理,遠在紋理腠理之上,你總要有個依據,大家才會相信你所言為真啊?”
“天理之道,本就是超然人上,人不可見之物,需得格物致知,方能通明天理。戴震不言格物,唯求訓詁,非要將這不可見之物與可見之物等而言之,這怎么不是落了下乘?”方東樹猶自不服道。
“植之,這不可見之物,虛無縹緲,又怎能如可見之物一般清楚明白呢?我等格物也好,治學也好,總要把可見之物弄明白,才能夠言及不可見之物啊?否則你我各執一詞,你說你所言是天理,我說我之言是天理,這上天也沒辦法給我們做個公斷,說清楚你我究竟誰才是真正明白天理之人啊?所以我倒是認為,你言及天理也好,人性也好,總要有個依據,大家才看得清楚啊?”阮元聽著方東樹之語與自己所知截然相反,不覺間竟也和他辯論了起來。
“阮總制,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不想方東樹看到阮元不僅沒有居中調解二人,反而主動相助江藩,竟是露出了一絲冷笑,轉而向阮元道:“我終于明白他江藩一個連舉人功名都沒有的儒生,究竟是誰給他了這般勇氣,竟而非圣無法,詆毀程朱前賢!是你啊,就是你縱容這些紛亂圣道之人,在此猖獗如斯!阮總制,我來你幕中為客,原也是想著你作《儒林傳稿》之時,能持漢宋之平,我想著你應當可以包容宋學,使宋學進一步發揚光大,如今看來,你袒漢抑宋,簡直心口不一!若是你繼續這般縱容漢學之輩詆毀程朱,只怕日后這天下士人,將盡數為你所誤!”
“植之,你這番話就過分了吧?”阮元聽著方東樹貶斥自己,心中自也有些惱怒,便向他道:“我學行之要,本于漢學,但我亦知宋學多有可取之處,是以我以漢學為本,進而兼容宋學。我自覺一生行止,便是如此,卻為何到了你這里,我就成了貶抑宋學之人啊?若是你覺得我有些涉及宋學之語與你不同,這難道不是常見之事嗎?漢宋之學本就有些議題截然相反,難道這些截然相反之處,我還要依從宋學之論,你才能滿意嗎?”
“你說你兼容宋學,那你自己出去看看廣州書肆,為什么我連一套《朱子大全》都見不到,而隨便一處書攤之上,都在向我推薦你等漢學之人尊崇的那部《說文解字》?!你等漢學之人那等猥鄙心思,我還看不出來嗎?你們說是什么實事求是,反躬于圣道,實際上就是對我濂洛關閩諸位先賢心懷不滿,想要污蔑列位先賢,然后取而代之!”方東樹眼看阮元似乎已經被自己激怒,卻絲毫不知退縮,反而更進一步,向阮元挑戰道:“也罷,我知道,這江藩狂悖之語,皆有你在他身后背書,那我與他辯論也沒什么用了。我只向總制挑戰一次,阮總制,你可有閑暇之時,愿意與我方某擇地一較高下?我方某會讓總制知道,漢學宋學,何為正道,何為歧途!”
“好啊,既然你愿意與我相辯,那我也不客氣了,你且自回去再準備一番,若是你以為自己準備充分了,只管過來找我。我也不用總督身份,只作為一屆經生與你相辯,如何?”阮元對漢學一直堅信不疑,這時聽得方東樹百般折辱于漢學中人,自然不愿就此善罷甘休,心中激動之下,竟同意了方東樹的挑戰之語。
阮元幕中眾人眼見方東樹身為阮元幕僚,竟然以客犯主,直接挑戰阮元,而阮元卻也寬和,對方東樹并無貶斥之語,還接受了挑戰,一時也是議論紛紛。多數幕僚認為,方東樹此舉乃是蚍蜉撼樹,最后只會白費力氣。
但也有嚴杰等一二久經論辯之人,一時間憂心不已,擔心二人的論辯竟會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