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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還好，我看著啊，大部分人生活還挺富裕的。只是一點(diǎn)，我真的有些失望，原本以為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那樣的建筑，北京應(yīng)該有很多才對。可不想全是兩三層的房子，顯得小氣。”

“聽他們說，是不想讓房子超過皇宮。”馬戛爾尼話不多，可往往能一針見血，找到關(guān)鍵。

“不說這個，你們就不覺得，這北京城的道路，就和以前人說的，一百年前的倫敦一樣，滿地都是臭味？他們連抽水馬桶都不會用的嗎？”這也是巴羅的不解之謎。

“抽水馬桶才用上幾年？你看到路邊那個溝沒有？或許他們就把那個當(dāng)成下水道了吧？”斯當(dāng)東道，說到這里，幾個人都有些不舒服。

這時李自標(biāo)的聲音忽然在外響起：“各位大人，中國的松大人和阮大人到了，說是關(guān)于禮儀的事，還想同各位大人商議一下。”

馬戛爾尼等人自然應(yīng)允，阮元和松筠也一同入內(nèi)，和英吉利各位使臣行過了禮。這次也是松筠先開口，道：“各位大人，這四海萬國之間，禮儀相差甚遠(yuǎn)，在下也是見過的。在下之前與俄羅斯人交涉，也曾遇到禮儀爭執(zhí)，不過后來嘛，也各有解決之法，所以今日這行禮之事，在下覺得還應(yīng)再行商議。”

“我們不想行三跪九叩禮。”巴羅的言辭直截了當(dāng)。

“且勿煩躁。”松筠畢竟在外通使八年，對付這些事情經(jīng)驗(yàn)豐富，不慌不忙道：“各位之前說過，各位所在的英吉利，國中至高無上之人，稱為國王。在下與俄羅斯使者相交多年，知道俄羅斯國中，其王上稱為察罕汗，在下出身蒙古，知道‘汗’即是皇帝的別稱，也就是說，俄羅斯也是自稱皇帝的。那么不知貴國國使到了俄羅斯，是依貴國國內(nèi)之儀行禮呢，還是依俄羅斯國俗行禮呢？”所謂察罕汗即是清代中前期，對俄羅斯沙皇的譯稱，松筠對外交涉八年，一向?qū)拠?yán)相濟(jì)，多與俄方交流，對西洋國王皇帝這些金簡眼中的“未經(jīng)冊封之人”，倒是并無拘執(zhí)。

這個問題一經(jīng)李自標(biāo)譯出來，幾位英吉利使臣也不禁沉默，過了半晌，馬戛爾尼方道：“俄羅斯并無三跪九叩之儀。”他三十年前，也曾經(jīng)作為使節(jié)前往俄羅斯，故而有此一句。

可松筠卻聽李自標(biāo)譯得清楚，對方說的是一句“并無”，而非“不知”，這就說明，這位英吉利正使，很可能去過俄羅斯，或許外交成果，也還算體面。便繼續(xù)問道：“那貴國與俄羅斯的談判，是成了還是沒成？”

“如愿以償。”馬戛爾尼也感覺到，對方言語精明，故而言簡意賅，不肯多說一句。

阮元卻看得仔細(xì)，馬戛爾尼說這一句時，眼中忽然一亮。

這種眼神，他之前也曾見過，乾隆、阿桂這些異常精明之人，若是深思到難以自拔之時，往往眼中便會精神異常。眼看這位英吉利正使時，只覺他眼神與乾隆、阿桂雖有所不同，但也絕非常人所能企及，想來也是個精明強(qiáng)干，胸有方略之人。

他這一路上和幾個主要使臣都有交流，巴羅才華出眾，但畢竟年輕，言語間未免有些不圓潤。斯當(dāng)東心思縝密，一路上見了從未見過的花草樹木，都想著詢問一番，頗有儒家學(xué)者風(fēng)范。只是這位正使馬戛爾尼，一路上言語極少，也極其簡練，他倒是有些琢磨不透，聽斯當(dāng)東說他曾在亞美利加、印度都做過官，還帶過軍隊(duì)，自是文武雙全，可究竟才干如何，卻是深不可測。

松筠卻沒有注意這些，而是繼續(xù)步步為營，道：“不瞞貴使，在下看過各位之前的國書，各位是想來我大清通商的，不是來爭禮儀是非的。而且聽貴使所言，若是為了完成各位最初的目的，其實(shí)禮儀之上，也不需如此拘執(zhí)。那么各位又是因?yàn)楹问拢ㄒ獙⑦@三跪九叩大禮，視為絕不可行之事呢？”

馬戛爾尼沉默不語。斯當(dāng)東看他神色，知道有些話是不該正使說的，便答道：“其實(shí)這個問題，我和伯爵大人商議過了，為出使大計著想，這三跪九叩之儀，其實(shí)……也并無不可。只是松大人也看到了，我使團(tuán)共有百余人之多，其中匠人、武官、畫家、牧師一應(yīng)具備，若是回到國內(nèi)，我使團(tuán)來貴國的細(xì)節(jié)就將一一公之于眾，若是我等真的行了如此大禮，在國人看來，就是失了國儀，即便我等通商的條件得以實(shí)現(xiàn)，我英吉利也定然顏面掃地，這一切實(shí)在是不敢承受。”

松筠聽了李自標(biāo)翻譯，一時也說不出話，只道：“若是如此，此事自可再行商議，想來皇上也自有變通之策。”

“松大人、阮大人，給二位大人問好。”忽然，一個稚嫩、清脆又有一絲猶疑的聲音在二人身后響起，阮元和松筠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十二三歲，面容尚帶三分幼稚，臉色和眼神卻遠(yuǎn)比同齡人成熟的少年站在身后。這是斯當(dāng)東的兒子小斯當(dāng)東，一路之上，英使中他對漢語學(xué)習(xí)最勤，阮元等人自然也愿意和他多說上幾句，經(jīng)常夸贊他天資聰穎，一點(diǎn)就透。

“嗯，這幾句話又比之前進(jìn)步了不少。”松筠笑道，又問道：“孩子，你最近可有學(xué)了什么新詞句，說來給大家聽聽如何？”

“嗯，祝松大人、阮大人萬壽無疆。”

“你！”松筠聽了大驚失色，道：“這……這如此大逆不道之語，你是從何處學(xué)來？”

“我……今日在園子里，聽園子里的人說的……”

“他們這樣說，是對著皇上，祝皇上萬壽無疆。你對我等這般言語，這……這不是說我等謀逆嗎？”松筠雖然在外交上頗為通達(dá)，在“敬奉皇帝”這個方面，反應(yīng)也和普通人差不多。

阮元聽了幾句，已經(jīng)清楚，顯然小斯當(dāng)東中文并不純熟，把“萬壽無疆”這個詞用錯了地方，本著乾嘉漢儒心理，想著應(yīng)該先說明這個詞的含義，而非一味在“君臣之辨”上過不去。便和顏悅色，緩緩對小斯當(dāng)東說道：“孩子，在漢語里，所謂‘萬壽’指的是長生不死，是為他人祈愿時，分量最重的詞。只能用在皇上身上，我等臣子，是無福消受的，以后可不要用錯了。”

“那……祝二位大人千壽無疆？”

松筠再也聽不下去了，只好背過身去。

阮元聽了也頗為無奈，只好解釋的更清楚些：“漢語里沒有這個詞的，對我們做大臣的，只需說‘平安如意’就可以了。若是你見的人再多些，記住，皇帝，稱萬歲，其他衣服上有龍的，叫千歲，沒有龍的，說這個詞就足夠了。”

“嗯……平安如……”小斯當(dāng)東雖然機(jī)智，但漢語紛繁復(fù)雜，想一一理解清楚，絕非一朝一夕之事，他練了大半年，已能書寫一些官樣文字，這在西洋幾乎絕無僅有。

“平、安、如、意。”按阮元的習(xí)慣，這四個字每一個都足以解釋半個時辰，但此時畢竟匆忙，簡單介紹一下用法，也就夠了。

不過，看著漢語漸漸流利的小斯當(dāng)東，阮元心中又回想起之前松筠和幾位英吉利使臣的對話來。

“李先生，麻煩轉(zhuǎn)告斯當(dāng)東大人，朝會之事，在下有個辦法，或許可以一試，只是，還需一人相助。”阮元忽然對李自標(biāo)道。

李自標(biāo)如實(shí)譯了，這段話原本簡易，不難理解，斯當(dāng)東這些日子，也漸漸學(xué)了一些漢語，聽完翻譯，當(dāng)即用漢語問道：“是何人？”

“令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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