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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溯月托南風(fēng)送來的信,他一直沒有顧上看一眼。信封鼓鼓囊囊,似乎塞了個東西在里邊,他直起身,打開信封,將封口朝下倒了倒,一枚白色的狼骨耳環(huán)就這么靜靜地躺在了他的手掌。
拓跋燾呆住了。
仿佛有許多過往如一幕幕戲般從腦海中迅速閃過,他想要去抓,卻什么也沒有抓住。
信封里有一幅畫,從紙張來看應(yīng)該是多年之前的畫,畫中的人穿著熟悉的長袍,眉眼在笑,溫暖地笑。
還有一張小箋,上面是溯月秀氣的字跡:“保我兄長,護我子民。”
拓跋燾沖出軍帳的時候,有兵士慌慌張張來報,道是沮渠牧犍自感罪責(zé)深重,已然自裁身亡。
拓跋燾從北涼班師回朝回的有點急,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君王為何突然著急趕回,幾個近身的臣子只道是跟了主上這許多年,卻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態(tài)。
遙遠的北魏皇城比以往更為熱鬧,拓跋燾打了勝仗的消息早幾天便傳了回來。無論是宮內(nèi)還是宮外,都是一派喜慶。
皇后宮中。
姜洛伏在皇后的膝蓋上擠著眼淚:“雖說北涼是臣妾故土,但是依附了陛下卻是眾望所歸的,只是可憐了昭儀姐姐,以她的身份怕是要被賜死的啊!”
赫連皇后的嘴角動了動,半晌不輕不重地嘆了一口氣,問道:“陛下應(yīng)該也快回來了吧,這些日子就隨她去吧,怎么說也是姐妹一場…”
當溯月登上城樓的時候,正巧有風(fēng)吹過,絳紅色衣裙吹起時就像是天邊最燦爛的晚霞。
從這個高度可以看到城外,京城的街道比往日還要熱鬧幾分,每個人都在慶祝戰(zhàn)爭的勝利,在街角,有一些煙
花升起,在天空驚艷了瞬間。
溯月突然哭了。
她記得自己很少會哭泣,小時候她從馬背上摔下來,在床上躺了一個月,疼的不能翻身的時候,她沒有哭。
哥哥牧犍決定讓她和親北魏的時候,她沒有哭。
她洞房之夜,心心念念好多年的那個人摔門而去的時候,她沒有哭。
她喜歡的人在夜色里親昵地握住另一名女子的手時,她也沒有哭。
這個夏日的黃昏,她站在宮城之上,眺望遙不可及的北涼時,她哭了,周圍是那樣的喧鬧歡騰,她卻哭了,她哭的一塌糊涂。
這一日,她畫了很艷麗的妝容,如同出嫁的那日,此時淚水將妝容沖的一塌糊涂,如同她一塌糊涂的愛情,這段許多年都沒有否定過的愛情。她猶自記得在十六歲那一年,她牽著心愛的小紅馬和牧犍哥哥在沙漠里行走時,哥哥曾對她說:“月兒,有一天,你會遇到這世上最好的男子,穿過沙漠,翻過高山,走到你面前,把手掌攤在你的面前,從此握住你的手和你一起前行。”溯月眨著和星辰
一樣亮的眼睛問:“一生一世嗎?”牧犍笑著點頭:“當然,一生一世。”
后來,溯月遇見了拓跋燾。她不知道什么叫做世上最好的男子,她只知道遇見他,是宿命。她喜歡他,喜歡了很多年。從開始到現(xiàn)在。
從初見那一刻,她輕輕擦拭他的臉龐時,她就動了心。有時候,她也會想,是什么讓自己動了心。她從來不知道,動心就像是在心里種下了一枚種子,這枚種子即便缺乏陽光雨露,也能完全沒有阻礙地扎根、滋長。當她發(fā)現(xiàn)自己動心的人竟是北魏的世子,后來的國君后,曾經(jīng)也試圖去阻止這樣肆無忌憚發(fā)展的情愫,奈何情愫這種東西,越是刻意阻止越是生長迅速,有一天,當她發(fā)現(xiàn)這情感鋪天蓋地泛濫成災(zāi)時,竟已是無能為力。
他將她禁足,這很好,她覺得可以不用見他,也許可以慢慢淡忘,但是思念卻讓記憶越來越濃。于是她會躍上房頂整夜整夜地看月亮,她覺得也許他也在看月亮,這樣即便相互不見,也可以因為在同一時間做同一件事而心靈相通。
直到有一天,她按捺不住偷偷溜了出去,才發(fā)現(xiàn)他并
不在看月亮,他醉擁著其他女子歡愉享樂,女子在他的懷中巧笑倩兮,極盡溫柔,而他似乎很喜歡這樣的女子。
原來,他并不喜歡看月亮,也不喜歡她這樣不溫柔的女子。
她覺得心里的情愫枯萎了一刻。
情愫的枯萎竟和滋長一樣迅速,只是痛,十分痛,痛到只剩死灰的時候,得知他去了北涼。
第26章 相愛成灰
她愛一個人愛了許多年,終于學(xué)會不帶一絲糾纏的愛,如今回頭去看,仿佛是一場大戲,然而從開始到最后,這場戲中卻只有自己一個人,這真是一場寂寞的無稽的戲。溯月想到這里的時候,凄然地笑了一下。她望著北涼的方向,那個地方的親人已然不在,而她,為何還要存世。從此岸到彼岸,不過輕輕一躍,從此,可以忘記,終于了斷。
南風(fēng)撲過去伸出手想要拉住,卻只觸到一片衣角。她想要喊,卻喊不出聲,滿眼滿臉都是淚。
拓跋燾單騎快馬趕到宮城下時,看到的正是一襲紅衣墜下,她的背后映襯著落霞,那么美,如當初她嫁予他的模樣。
“月兒!”他幾乎是從馬背跌下,啞啞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可置信。
“月兒——”他再喚了一聲,用雙手輕輕地捧起溯月的身體,仿佛害怕碰疼了她。“月兒…”他又輕輕喚了一聲后,將溯月?lián)нM了懷中。
正在白澤家中的秦青突然覺得心中咯噔一下,她急忙看向云兮,云兮掐指算了片刻,立刻拉著她到了宮門前。
宮門前,夕陽的余暉下,拓跋燾正緩緩起身,懷中抱著一具漸漸冷卻的身體。他象抱著一樣珍愛極致的寶貝,那樣小心,仿佛連腳步聲都會吵醒她一般。
夜,鋪天蓋地地籠下。拓跋燾走到殿門前時,喉間哽咽了一聲便突然倒了下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自己熟悉的寢殿,有一眾人在外間跪了一地。拓跋燾無聲地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后復(fù)又靠在了床沿。他不是個自欺欺人的人,當他觸到懷中那一對狼骨耳環(huán)時,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地發(fā)生了,這一路上,他不眠不休地跑壞了七匹馬,還是沒有來得及。
他來不及告訴她,幾年前的沙漠中,他曾在昏迷前隱約看到她的眼,那樣晶亮,如同大漠夜空中的星辰,他覺得這樣的女子,心地也是最純凈的。
他來不及告訴她,大婚的那夜,他看著她的眼睛有一瞬的楞怔,同樣一雙如星辰般晶亮的眼睛,純凈地可以一眼看到底,可是她扭過頭,說沒有見過他。后來他想,就算她不是她又有什么要緊,這污濁的宮中,她都是他要小
心護著的人。
所以他假裝忽略她,私下里卻時時關(guān)照,他以為這樣便不會將她推到風(fēng)口浪尖,也就少一些傷害。
他來不及告訴她,其實他很少爬上高處看月亮,可是在和她一起看過月亮后,便常常獨自一人爬上房頂,遙望著她住的方向,想象兩人并肩的樣子。
牧犍冷落了武威公主,他忍了,可是牧犍和新歡聯(lián)合起來企圖毒害武威公主他終究忍無可忍。他本來只是打算親自去北涼一趟了卻此事,卻不料得知牧犍竟請柔然暗中派兵相助…
他閉上眼,宮墻下的那一幕便重現(xiàn)眼前,只不過遙遙幾步,他終究來不及趕上,甚至來不及告訴她,他其實愛了她很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