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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讓他做一樣你喜歡的不就好了?”
“檸檬紅茶?”
“試試唄。”高書南拖長了聲調,“總比老整這些華而不實花里胡哨的東西好。”
“臭小子,有本事當你李哥的面說去。”
回憶戛然而止,謝風華聽見開水壺燒開的銳哨聲,李格非側過身去,小心用布裹著開水壺的把手,將熱氣騰騰的開水倒入放好茶包的透明茶壺中,趁著水汽氤氳,飛快將檸檬片夾入杯底,又切了一片嵌在杯子沿做裝飾,等到紅茶與檸檬碰撞得差不多了,才表演刻花一樣小心地注入蜂蜜,用小銀勺加以攪拌,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她忽然意識到,李格非在做檸檬紅茶,確切的說,是在給她做檸檬紅茶。
她以前從沒看過李格非怎么做,每次到她手里都是已經做好的,溫度合適、甜度合適,拿在手里的分量也合適,以至于有種感覺,仿佛這杯茶來得太自然而然,反倒令人忽略了它的生產過程其實不容易。
世界上有些人就是這樣,哪怕做一件很小的事,都會不斷在每個工序上給自己增加麻煩,她早該想到,以李格非的個性,就算是做一杯檸檬紅茶,現場也能堪比進行廚藝大賽。
這么過日子不煩嗎,只看你從什么角度評判,樣樣講求效率的小高老師也無法說李格非活得不行,他只會一邊困惑為什么要這樣浪費時間,一邊覺著這么浪費時間又仿佛不賴。
李格非就是這樣的人,在無用的,看似平淡無奇的細節中盡心盡意,跟他在一起,仿佛連撲到臉上的茶水氤氳都充滿意趣,連茶杯邊緣切片的檸檬都格外晶瑩芬芳。他有一雙善于發現有趣的眼睛,一雙善于制造有趣的手,能把雞零狗碎的生活化腐朽為神奇。
所以他一不在了,生活馬上從云端跌落塵埃,顯出本來的蒼白乏味、一地雞毛。
謝風華這一刻很清醒,她知道自己只是在做夢,李格非已經死了,不該這樣活生生又出現在眼前。
但她舍不得打破這片幻境,氛圍太過安寧溫馨,她毫無抵抗能力,哪怕心里清楚這不過是自欺欺人,哪怕下一刻又要回到現實中面對死亡帶來的殘酷和永別,但就此刻,現在,她依然舍不得。
相聚太短,離別卻太長,有一刻算一刻,她也需要哄自己玩兒。
李格非這時轉過身來,他似乎才發現謝風華,眼帶笑意,仿佛有五月陽光跳躍其中,他端著杯子走過來溫柔地說:“等不及了?行了,你的茶好了。”
謝風華伸出手要接,李格非卻把杯子移開一點,笑著說:“燙,我給你端過去。”
那杯茶就這樣從她眼前挪開,謝風華沒有動,她忽然有種預感,這個幻想中的情景要到頭了。
她注定是喝不到李格非親手做的茶。
果然,下一刻那杯茶無緣無故開始滲血,就如墨汁滴入水中一樣,血迅速侵占了整個杯面,猶如燒開似的汩汩從杯底往外冒,沒一會就滴落得滿地都是。
李格非的笑容仿佛被凍住了,他看著謝風華,嘴里還仿佛想說什么,但他的話說不出口,很快,整個人就像被看不見的刀切成幾大塊。
人體組織與骨頭分崩離析,摔到地上,濺起無數血點。
謝風華沒有動,她在腦海里復現李格非的尸檢報告,報告中稱,李格非是死后被肢解,沿著軀干的主要部位,切成五塊,全部扔進湖里。
她沒有辦法動,這時她才發現,原來人在極端驚恐和悲傷之下,是動不了的。
夸嚓一聲巨響,她所在的地方像被擊碎的玻璃屏幕一樣,碎裂開去。
這時忽然聽見電話鈴聲,尖銳而執拗,帶著誓不罷休的架勢,非要她穿越夢境回到現實的決心。
謝風華掙扎得滿頭大汗,猛然從床上驚坐起來,伸出手摸到手機,微微顫抖著接通放到耳邊,啞聲“喂”了一句。
“小謝,我是老慕。剛醒嗎?”
“嗯,你說。”
老慕的聲音難得帶了點猶豫:“我有件事想跟你說,今天有空嗎?”
謝風華爬起來,搖了搖腦袋,覺得略微清醒了,回答說:“什么事?”
“電話里說不方便。”老慕說,“抱歉,只能當面說。”
“行吧。”謝風華不知為何,忽然加了一句,“這件事,我去的話,是以朋友的立場還是以警察的立場?”
老慕頓了頓,說:“都不算,是以跟這件事可能有關的人的立場。”
“可能?”謝風華皺眉,“你很少用這種不確定的詞。”
“因為我確實不確定,”老慕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冷靜,“我不確定,所以選擇權在你,你可以來也可以不來,當然,你不來,對我們的忘年交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我去打槍還是給打折?”
老慕終于笑了笑:“放心。”
“我去吧,把地方發我手機上。”謝風華說,“就是我剛起來,你得等一會。”
“慢慢拾掇,不急。”
她掛了電話走出房間,正刷著牙,猛然一瞥鏡子發現背后有個人,嚇了一跳,一轉身發現是自己老爸,不由抱怨說:“爸,你是貓嗎,走路沒事的,嚇死人了。”
“自己家,除了你就是我,有什么可嚇的,大驚小怪。”老謝批評上了,“都幾點了才起床,早飯不吃了?一天改兩頓,不錯,省口糧。”
謝風華翻了白眼,沒理他。
“哎,閨女,”老謝反而上前,有些擔心,“小高怎么回事,好幾天沒消息,我給他發微信也不回。”
謝風華一頓,吐了泡沫漱口,以很輕松的口氣說:“沒事,我昨天去他單位見著人了,他忙著呢,可憐見的,給關實驗室里暗無天日做實驗呢。”
“這樣啊,”老謝點了點頭,“年輕人,工作要緊。不過,再忙也不能不顧身體,你叫他有空回來吃飯,我給他露一手。”
“嗯嗯。”謝風華拿毛巾擦臉,胡亂應下。
洗完臉發現老謝還沒走,她有些奇怪,便問:“爸,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