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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第一個結婚紀念日,一切都很美好,佳偶天成,男才女貌,住在裝修精致的婚房里,唐貞隔三差五親自下廚款待幾個好朋友。她對范文博的愛意是那么明顯,提起來笑意盈盈,藏都藏不住。因為太過愛他,以至于她拋開了自己那樣自矜又含蓄的性格,忍不住跟最好的朋友謝風華顯擺丈夫送自己的東西,未了還謙虛地說范文博手不行,也只能買現成的充充數了,比不得李格非。
但這個項鏈唐貞只戴過幾次就沒再戴了,這本是很小一件事,唐貞有很多其他的首飾,又跟楊女士一樣講究搭配,這樣的東西不戴便不戴,完全不需要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謝風華心跳快了起來,隨著這個項鏈墜子重新出現在眼前,有關這個墜子的對話也重現腦海。
那時候她曾好奇地問過唐貞,這什么鳥,和平鴿嗎?
“是夜鶯。”唐貞如是說,并輕聲說出這個系列推出的背后故事,取自那位肺結核詩人的不朽名篇中的兩句:
永生的鳥兒,你不會死去,
貪婪的時間不會將你蹂躪。
高書南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記住,夜鶯總在夜晚歌唱。”
似乎遮天蔽日的黑暗中有一道光閃了一下,盡管稍縱即逝,然而似乎撕裂了一些什么,但那也未必就照亮了什么,很可能同時昭示著更為深邃而不可知的黑暗。
老慕看她臉色突然不好,忙問:“怎么了?”
謝風華看他,一瞬間腦子里轉過無數念頭,然而千頭萬緒不知從何抓起,她困惑地看老慕,問:“莊曉巖,就是視頻里的女人,她說想去送范文博最后一程,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圣母病發作唄,”那個拿著平板的姑娘在一旁不滿地插嘴,“這種渣男死了都便宜他,還去參加他的葬禮干嘛,換成是我看都不會看一眼……”
她察覺到自己多嘴了,尷尬地笑了笑。
老慕淡淡地說:“也有可能想親眼確認。”
“確認什么?”
“確認他真的死了。”老慕淡淡地說,“聽別人說和親眼確認,到底是倆碼事。”
第18章 求花求收求票~
范文博與唐貞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事情太久,謝風華不大想得起來,但時間并不是這件事印象模糊的真正原因,根本在于她本質上對男女這點事不感興趣也不好奇,不說唐貞,就說別的人,她周圍的隊友同事,親朋戚友,她也從沒了解過這一對對的夫妻情侶到底從何時。好像就在某一天,他們拉著手出現在她視線范圍內,突如其來就宣告了彼此的關系,在此之前謝風華絲毫沒感到有一絲征兆,每每聽到這種消息總是有莫名其妙的感覺。
李格非以前就曾經說過她在男女感情問題上缺根弦,仿佛在制造她這個人的時候忘了安裝一個探測這方面信息的雷達,或者安裝多了一個設備,專門用來屏蔽這類感知,使得她不僅對別人的情感發生發展反應遲鈍,連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情感也同樣如此。
他這句話的時候口氣無奈又包容,那時候他們剛剛初步確定了戀愛關系,連到底怎么算喜歡一個人謝風華都懵懵懂懂,甚至還以為就是比好哥們再好一點,跟以往也沒多大區別。
她聽完李格非的判斷后很吃驚,不知道自己居然是這樣,她還以為她有縝密的推斷能力,能剝開重重假象奔向事情真相的核心,況且在警校刑偵推理類課程成績也一向名列前茅,在刑偵隊的案情分析會上,她天然就能與入行多年的老刑警一樣有敏銳的嗅覺,連支隊長也不得不對她另眼相看。
“這兩者就不是一回事。”李格非當時正在看書,頭也不抬說,“非要分清楚,這大概前者就像一種情感想象與共鳴的能力,后者則是根據線索推測和查找真相的能力,明白了嗎?打個比方,你說你業務能力強,你爸一個人這么多年,你能靠偵察看出來誰對他有意思嗎?”
“有人對他有意思?誰還瞎了眼啊!”謝風華立即重點偏移,吃驚說,“看上誰不行要看上老謝,哎,我真不是因為那是我親爸爸才埋汰他啊,實事求是你知道嗎,就我爸這樣,要錢沒錢,人老珠黃,職業危險,動不動喜歡給你來場思想教育,還外加帶著我這個拖油瓶,你憑良心說,看上他的人圖什么?”
李格非微微一笑,繼續翻著書頁,隨口說:“那你也肯定看不出來,唐貞那個表妹老在偷偷看范文博了?”
“有嗎?”謝風華再次驚詫,“那姑娘見天的悶不做聲,見人說話都不抬頭,你居然發現這個?她不會那什么吧,暗戀?”
李格非搖頭:“不好說,喜歡和不喜歡都有可能。”
“我怎么沒發現。”
“都說了你沒這根弦。”
“你干脆說我缺心眼得了,”謝風華不服氣,“說吧,還有誰是我沒看出來的?”
李格非看著她,眼里全是笑意,然后放下手里的書,眨了眨眼,無辜地指了指自己。
回憶到此而止,要不是莊曉巖戴著唐貞那個項鏈,謝風華都想不起來這段對話。如果說莊曉巖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對范文博頗多注意,從喜歡的角度理解是她暗戀自己姐夫,那么后面發生的一切都說得通。
但如果從不喜歡的角度理解呢 ?
像她那樣一個父母離異的少女,唐貞對她好,她有某種程度的有戀姐,對姐姐的丈夫理所當然討厭倒也說得通。但后來發生了什么,讓她非要嫁給范文博不可呢?
是因為愛嗎?范文博誠然外貌上看風度翩翩,收入高職業好前途似錦,無論從哪方面看,在婚戀市場上都不愁出售,而對莊曉巖那樣一個閱歷簡單,沒什么見識的女孩來說更是金龜婿的不二人選。只要范文博愿意,稍微釋放一點善意,誘使莊曉巖愛上他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
退一萬步,哪怕莊曉巖結婚不是出于愛情,而是出于對唐貞的追憶,出于對姐姐死后的移情,或者是出于現實考慮,想通過嫁個經濟基礎好的男人來改善自己的生活,這里每一條都是她嫁給范文博的充分理由。
謝風華一直這樣理解,也一直這樣相信,但就在看到莊曉巖脖子上滑落的夜鶯項鏈那一剎那,她忽然對已有的認知不那么確定。
因為不喜歡莊曉巖,所以她有些刻意避開有關此人的觀感,以至于想起來兩人交集寥寥無幾。但她一直記得莊曉巖來請她去參加婚禮時的情形,那一天,莊曉巖穿著一身無袖及膝的小黑裙,看著比實際年齡成熟了許多,她臉上甚至畫著淡妝,若不開口,令謝風華恍然會以為換了個人。然而一開口,就依然是那個躲在表姐身后,怯生生的小女孩,她像是有些怕又有些熱切,說話結結巴巴,表達的意思卻格外堅定,她斷續說了許多,總結的意思就是我要跟范文博結婚了,風華姐,你來吧,請你一定要來,求你了。
現在想來,那居然是莊曉巖第一次清晰而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愿。
到此為止的觀感都向她展現出一個單薄而脆弱的莊曉巖,但謝風華驀地想到一個她從未懷疑過的可能性,為什么莊曉巖一定要她來參加婚禮?
唐貞在時,她們關系并不熟絡,唐貞走后,她們其實已經不能算熟人,而且莊曉巖要嫁的人是范文博,她不該不知道自己會反感。
但莊曉巖就是堅持要謝風華來。這種堅持,以前她理解為是因為莊曉巖膽小,娘家人又上不得臺面,于是想找個做刑警的熟人為自己撐場。
但如果不是這樣呢,那為了什么?
老慕說過的一句話忽然在腦海里響起來,他說,聽別人說和親眼所見,到底是倆碼事。
也即是說,莊曉巖想要自己親自到場,親眼目睹,與其說她需要人撐場,不如說她需要人見證。
問題是見證什么?
謝風華驟然間呼吸急促,心跳如鼓,她一把將車子開到路邊再踩剎車停下,深呼吸幾下,立即撥通了老季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