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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扛著鋪蓋卷到牛場報到,嚇了朵兒一跳,她暗自慶幸當初二哥有先見之明。幸虧當時沒摻和這件事。要不的話,說不定眼下也和牛二一樣來進行勞動改造哩。邢二早知道牛二有這等下場,馬老先生聽朵兒介紹完牛二打衛星的事,拈著胡須一陣微笑。
邢二對牛二說:“牛二哥,聽說你跟洪大小姐登了記,恭喜你呀。洪杏可是咱西拐子最優秀的姑娘之一。讓你小子不費一槍一彈,撿個便宜。”
牛二裂著大嘴,略帶哭腔的應道:“好姑娘是紅杏?那我問你,當初她哭著喊著要嫁給你,你為啥東躲躲西藏藏?她白送上門你都不要,還說我揀個大便宜?便宜無好貨,貨好不便宜。劉姻脂我家也提過親,可惜呀,我牛二命不濟,讓給你啦。”
邢二說:“少說讓這個字,憑本事吃飯,該是誰的她自然會嫁給誰。”兩人正唇槍舌戰,不料劉姻脂從生產路上走過來。手里拎個小竹籃,里頭盛了十幾個雞蛋。牛二改造的事,她已知道。來到跟前,先把雞蛋遞給朵兒,隨后說:“牛二哥哥,高升了啊,可喜可賀。到牛場來改造的,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牛二說:“少說風涼話,小心風大折了舌頭。說不定哪一天,某人也步我后塵,走麥城。”
劉姻脂不再和牛二磨舌頭,扮個鬼臉對邢二說:“祝賀牛場又添新成員,我走了。”說罷蹦蹦跳跳離開牛場,順原路返回。邢二目送劉姻脂走遠了,方回過頭來征求牛二意見:“我說牛二,你還搭窩棚么?依我看,你呢,好歹弄個窩做做表面文章,把鋪蓋放這兒裝裝樣子。晚上還是回家去住,摟著洪小姐睡太平覺。若是有人問起這事,我就說你拉肚子回家拿藥去了。你看這么安排行嗎?”
牛二低著頭說:“行,行啊。不過往后你少咒我,若我真的肚子疼,肯定是你咒的。那時牛爺爺的挙頭可不吃素。”
洪杏自從定親那晚上住進牛家,就再也不肯回家去住。老革命幾次叫她回家,她是光嘴上答應,收工吃過晚飯便拔腿溜回牛家。加上邢二開恩,允許牛二晚上回家睡覺。老革命也沒辦法。她曾試圖勸洪杏回頭,怎奈洪杏對她的話置若網聞,根本聽不進去。老革命眼見女兒住進牛家兩月有余,不得已只得張羅結婚。兩家商量之后,請算命瞎子挑個黃道吉日,為牛二洪杏二人完婚。在大街上舉行的結婚典禮,圍著看的人真不少,里三層外三層圍個水泄不通。司儀說到新人談戀愛經過這一程序時,洪杏由于情緒過分激動,自報奮勇,主動請求談她和牛二戀愛經過,她興致勃勃說起來:“當時我相中的是邢二,俺倆從小一塊長大,他也喜歡我,我更戀著他。去年春天,推小車我褲掉在地上,他還摸過我屁股跟大腿哩,不過他硬說是摸的車把灬”眾人一聽她越說越不著調,大伙喜的哄堂大笑起來,弄的牛家下不來臺。老革命急忙擺手制止供杏,可她還在說:“我還設說完哩。”司儀見婚禮要砸鍋,急忙高喊:“戀愛經過以后再說,鑼鼓敲起來,婚禮進行最后一項,新人入洞房。”這才給牛家解了圍。好歹祘過了婚禮這一關。不過也嚇了他一頭汗。他在心里想:看著挺好的一個姑娘,咋不識數呢,要叫我攤上這么個老婆,一天搧她三遍也到不了天黑。
結婚當天,街上來了個爆棒子花的,老革命爆了些許棒子花,自己家留下一半,剩下的用兜裝好,提著往牛家而來。除了送這棒子花,另外,就是簽于今早上結婚典禮上,洪杏那些言辭太不合時宜,暴露過多,這哪行?她還想好生囑咐女兒幾句,在婆家比不得在娘家,諸事要小心謹慎,說話要客氣,要把握好分寸,有些話能說,有些話爛在肚里一百年也不能說,問候的話要多說,比如早上起床要向公婆問候等等。晚上吃飯后,老革命把女兒叫到靜處,再三囑咐她好多些注意事項。洪杏連連點頭,回說全記心里了,老革命這才放下心來,向牛家老三口道別,依依不舍離開女兒家,打道回府。
新婚第二天一大早,洪杏牢記母親囑咐,前去公婆門口問安。事不湊巧,牛大爹昨晚喝的茶有些涼,拉肚子早起上茅廁,解完手剛從茅廁出來,褲還沒扎利索呢,迎頭碰上洪杏也來上廁所,她想起早晨要向公婆問安的事,立即說道:“大爹,您早晨尿的可好?”
牛大爹聽見剛過門的兒媳向他這么問好,答也不是,不答更不是,只得紅著臉隨便應付道:“尿的好,尿的好,”邊說著邊快步離開廁所。吃早晨飯時,全家三老兩少圍坐在小園桌上吃飯。別人都端著碗開吃了,唯有牛大嬸還在吃昨晚洪杏她娘送來的棒子花。洪杏好心提醒婆婆:“娘呀,棒子花太干躁,吃多了可拉不下屎來。”全家人聽她這么一說,全都楞在當場,你說,這飯吃還是不吃?
自從洪杏出嫁以后,劉姻脂懸著的一顆心總祘是放了下來。再不用擔心洪杏從中胡鬧。邢二在牛場挺忙,除了照顧徐光達老先生之外,還得日夜巡視生產隊的花生跟棉花。
徐光達來的當天晚上,馬先生讓他吃下和朵兒為他買來的止疼藥,趁著藥還在起作用,下半夜給他作了正骨手術。先是把一塊干凈毛巾塞在他嘴里,讓他用牙使勁咬住,隨后就把他斷腿處重新敲斷。疼的徐光達“啊”了一聲,當即昏了過去。馬先生麻利的把骨頭給他校正復位,接著綁上夾板固定好。等徐先生醒來時,接骨工作早己完成。他強忍疼痛,點頭向馬先生表示感謝。馬先生也點一下頭算是接受了他的感謝。并守了他三天三夜。除了按時給他吃止痛片以外,還給他喝淡鹽水,端屎端尿喂飯等護理工作,馬先生誰也不讓插手,用他的話說,我是大夫,伺候病人是我的天職。從那以后,馬徐二位先生成了患難至交。
劉姻脂經常來給邢二送雞蛋,他家的三只雞不是死光了嘛。邢二是個好人,姻脂送來的雞蛋,他一個也舍不得吃。全部給徐光達老先生做了病號飯。另外,木器廠的王廠長是南方人,他抽中午勞動空閑,頂著驕陽,提著小桶,到離牛場西邊不遠處的鐵路壕下面的小池塘邊上捉青蛙,回來給徐先生熬田雞湯喝。有時朵兒也跟在他身后去小池塘釣魚捉泥鰍,用來改善大伙的生活。在那個物質缺乏的年代,能喝上一碗魚湯,那是多么的幸福!
徐光達能拄著拐棍下地走幾步路了,他為了減輕朵兒的工作強度,堅持一天三頓飯都由他燒火。每當劉姻脂來玩罷了要走,他總是催促邢二去送她。平時他總是提醒邢二:該出手時就出手,該請媒人往劉家提親了,并把徐夫人送來的三斤大米二斤掛面作為見面禮,讓邢二給劉家二老送過去。那年月,北方缺大米,甚至很多人從來沒見過大米長什么模樣,更甭說嘗大米的滋味了。牛場通常吃的是煮地瓜,蒸地瓜干,有些時侯也碾些玉米面蒸黃金塔吃。(黃金塔——玉米面窩頭的戲稱,作者注)
受邢家重托,媒婆七嬸二次登門到劉姻脂家提親。受到劉老栓夫妻熱情款待,不光好吃好喝一頓。臨走時,劉大嬸還給她拿上半碗大米作為酬謝。對于見過卻從未嘗過大米的七嬸來說,真是受寵若驚,喜的嘴都合不攏。從劉家出來,走在大街上,逢人便說她有大米,還喜滋滋的拿給鄰居們看。這事不徑而走,傳到老革命耳朵里,氣的她差點背過氣去.本來她對邢二不娶她女兒就心存不滿,懷恨在心,對待邢二的態度,冰火兩重天。由原來的愛,變成恨,再加上有大米沒給自己送,簡直是不把我這貧協代表放在眼里。哪怕一把大米也好,擋擋面子也行啊。這倒好,連媒婆子七嬸也有的大米吃,而我這手握生殺大權的老革命卻望米興嘆。這口氣早晚非出不行!她心中暗罵道:“邢二呀邢二,你這不識好歹的東西,眼高手低,硬是不拿我老革命當口干糧,看我逮機會怎么収拾你個臭小子。放著乘龍快婿不當,非當土鱉子拱土。那咱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看我不把你摁在地上,叫你在西拐子永世不得翻身,敢藐視我的人,統統沒有好下場。不給我面子就是找死。”
老革命在心里咬牙切齒發窮恨呢,不想邢二和劉姻脂的好事卻是水到渠成。這天上午,劉姻脂又來牛場送菠菜。中午在牛場吃的午飯。飯后沒走,坐在窩棚門口,兩人在討淪著什么。劉姻脂在那指手劃腳,邢二不住點頭稱是,到天擦黑時劉姻脂戀戀不舍離開牛場。朵兒過去一問,才知道兩人要定親結婚了,喜的朵兒拍手叫好,老天開眼,她哥哥終于要娶媳婦了,這可是天大的喜訊!她高高興興挨個窩棚轉了一圈,把這喜訊一一告知牛場的每一個人。讓大家也跟她高興高興。
邢二和劉姻脂定親前一天,劉老拴便同邢老大兩人,把兩家中間的墻頭,從靠近北屋的地方,扒開一個一米多寬的豁口,以便定親那天,兩家過來過去方便。說起來,定親這天特熱鬧,兩家親朋好友悉數到場祝賀。兩個院里擠滿了客人。大師傅忙得滿頭大汗,上菜的兩個小伙跑直了腿,好不容易才把八桌席上完。邢劉兩家長輩,挨桌給客人敬酒,直喝的昏天黑地才算完事。等親朋們東倒西歪散去,邢二這才長舒一口氣。坐在炕沿上休息片刻,遂又和朵兒大嫂他們打掃門廷。給鄰居家送桌椅板橙,直忙到掌燈時分方才忙完。邢二請大師傅在當晚又做上兩桌酒菜。一桌寬待幫忙人,另一桌邢劉兩家長輩,聚在一起借酒說話,暢談親家之深情厚誼,在酒席上兩家決定,趁熱打鐵,明天就去公社登記領結婚證。隨后選黃道吉日完婚。爭取明年此時抱上大眫小子!眾人推杯換盞,直喝到夜深方才罷休,各回各家休息。兩家的女人們收拾盤碗自不必說。
第二天早上,朵兒早起來做飯,打祘讓哥嫂早早吃過,好去公社民政科領那結婚證。去墻邊拿柴禾時,她無意之中往兩家昨天扒開的豁口那邊張望一眼,咦?不對呀,前半夜那豁口還是開著的,怎么睡了半宿覺的功夫,它自己又自動合上了?她進到屋里,推醒還在熟睡的邢二:“哥哥,怪事來了,扒好的豁口,昨晚明明開著的,方才我看見它自己在后半夜自動合上了,你說這事怪不怪?”
邢二撓撓頭皮:“興許是那邊怕不安全,又怕麻煩咱倆,老同志乘著酒興,連夜給堵上了吧?管它呢,堵上也好。咱倆又不在家住,我還怕他家趁此機會來咱家偷東西哪。趕緊做點飯,隔墻喊姻脂過來一塊吃過,好趁早去公社豋記。”
朵兒點點頭,麻利的生火做飯,還炒了兩道菜放到飯桌上。趁邢二起身穿衣之際,她快步走到墻邊上,踮起腳向那邊探過頭去,柔聲喊道:“姻脂姐,過來吃早飯吧。”她連喊四五聲,劉家那邊毫無動靜。使勁喊又覺不合適,只好回到屋里,向邢二說明那邊不應聲。
邢二穿好衣服,說:“你說話和小貓叫喚一樣,低聲下氣,看我的。”他來到墻邊高聲大嗓朝那邊高喊起來:“劉姻脂,出來說話。”他喊聲不光劉家聽的清楚,就連四鄰也聽的很明白。
劉姻脂她娘應聲從屋里跑出來,說道:“姻脂她大舅今夜突發急病,他不是沒人嗎?姻脂早起給他大舅服侍去了,照顧病人要緊呵。”
邢二低下聲來說:“今天不是去登記嗎?她不去辦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