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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這一天申時,夏家門口來了兩頂四抬轎子,跟著來的是朱暉府上一個二門管事,奉命來接夏家老爺和少爺前去赴宴。
夏儒父子早早就準備好了,穿上平日舍不得穿的做客禮服,瀟瀟灑灑走在前頭,夏臣亦步亦趨跟在后面。父子倆兩手空空啥禮物也沒帶,就打算這么去走飯局。
頭天晚上為了今日赴宴送禮的事,夏家父子很是傷了一次腦筋。夏臣說不管如何,既然人家請客,總不能空著手上門吧,好歹要拿些物事表示表示。
這個夏儒很同意,可拿什么?父子倆就干瞪眼了。都窮成這樣還有什么可送的?送自己當街賣的字畫?好意思么,人家肯掛么?別回頭讓人一把火燒了還先硬呢。
夏臣也是敗家,靈機一動,建議父親把家傳的兩樣寶貝拿出來,一樣是他祖爺爺傳下來的浮云白鶴雙松端硯,另一樣是家傳的趙孟頫用過的二尺青花瓷筆斗。
話音剛落就被老爹罵了個狗血淋頭:“不著調的畜生,還沒發跡呢,就想著怎么敗家了!那兩樣是家傳之寶,餓死了也不能賣的,你倒要拿去送人?”
“那怎么辦,甩著手去,那不是被人瞧不起么?”
“瞧不起也得瞧著,誰讓是他來請老子的?就不送禮,他能咬我?”夏儒兩眼一瞪,氣勢頗足。夏臣嚇得不敢言語,心里嘀咕老爹這算是豪爽不羈呢,還是臉皮厚夠摳門?
囑咐女兒看好工坊,管好家門,提防著那廝又調虎離山,父子兩這才趕去赴宴。
轎子七拐八拐在路上走了多時,才來到金城坊保國公府。府上早就有人當街翹首望著了,見轎子回來,馬上朝里面招呼。等夏家父子一落轎,只見中門大開,七八個清客管事簇擁著身材魁梧,長相威猛的保國公朱暉跨出了大門。
這可是最高的禮儀啊。尋常就是個三四品的高官去到公侯的府上,也不過是開左門,門內相迎而已。今天居然開中門迎接夏儒,倒讓老夏全身都緊張起來,忙急走兩步來到階前,按照大明禮法,對著笑吟吟的朱暉拜了下去:“晚生南京上元夏儒,見過保國公!”
還沒等他雙膝跪下呢,朱公爺兩步邁下臺階一把將他扶住:“老世叔,這可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哈哈!”
“老世叔?”夏儒一陣愕然看著朱暉,瞧著這位比自己還大著幾歲吧,這么稱呼,叫他夏儒情何以堪?急忙雙手亂擺,只說不敢當不敢當。
“難道不是么?令祖乃是大明鼎鼎的維喆公,論起來,咱們兩家也曾同殿為臣,怎么也算是世交吧?快別多禮了,夏世兄也請起來,咱們只敘家常,不論國禮,請進、請進!”不容分說,熱情地一手牢牢抓住夏儒的手臂,一手引路,和夏儒并肩進了府邸。
花遮柳護,曲院回廊,走了好半天才走到朱家正堂。東西昭穆坐下,下人端上茶來。夏儒左右看去,并沒見到朱壽的身影,心里不悅,還稱自己老丈人呢,來到他親戚家里都不先來迎接,擺什么臭架子?當下說道:“公爺,不知朱壽現在何處?怎不見來?”
朱暉笑道:“一會兒便到,請老世叔先吃茶。”夏儒幾次推謝不敢以世叔自居,朱暉就是不準,也只好依了他。聊了幾句閑篇,還是按耐不住問道:“不知朱壽同公爺是沒出五服的兄弟么?敢問他尊親高名?問了他幾次,這廝就是不肯見告!”說完,隱隱有不平之意。
朱暉含笑點頭:“我們是至親的。不瞞老世叔,我這朱壽兄弟的父母,在族中德高望重,偏又不喜熱鬧,我輩非族中至關重要的大事,是不敢去叨擾的。至于名諱么,上穆下堂便是。”他忽然被夏儒問起這個,急中生智之下,只好胡亂把朱佑樘的最后一個字拆開,免得夏儒起疑。
說完回頭對伺候在一旁的下人言道:“去看看壽少爺來了沒有,莫讓老世叔久等!”那下人會意,趕緊跑了出去,要給朱壽先對好口詞,免得等會兒他又給自己親爹編一個別的名字出來。
“那,不敢動問公爺,這朱壽為何獨自一人闖蕩京城?遮么是偷偷跑出來的么?”
“哎呀老世叔,原來他什么都對你說了?”朱暉裝出一臉驚訝來,又搖頭嘆氣:“唉,勸了幾次都不肯回去。我那族叔已經寫信來,問他有無到過京城。正不知如何回信呢!”一面搖頭,顯得為難之極。
夏儒心里冷笑,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還真是偷跑出來的。難怪這小子聽說要見自己雙親,如此推三阻四不敢答應。嗯,連保國公這么大牌都不敢得罪他爹,看來在他們朱家一族里,定是個厲害的絕色。
想到這里,夏儒心里不由冷了幾分,這樣的人家,豈是自己家能配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