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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才向窯里努努嘴,壓底聲音說:“找老三么。”
吳小明恍然,柔聲問:“他帶鎖吶了?”
俊才說:“帶了帶了,他讓我給拿的六把鎖吶,全在蛋籠里,用紅綢子布裹著。”
小明哼了聲:“不早說。”
于是,轉身挺胸喊:“老三,老三。”
仲叔慌忙從窯洞出來,扎著兩手手上全是麺問道:“咋咧,老大?”吳小明說:“給咱吹個響讓死者走的安生些。”
仲叔點頭說道:“候一下,讓我拾掇一下。”
說著仲叔又轉身進到窯洞里。抱了個紅綢子包出來,蹲下把包放在地上打開。就著白雪皚皚光亮摸索著,
素翠急忙把蠟燭放在仲叔跟前,用手肘圈著擋著戲弄燭光寒冷北風,身體微微蹭動著仲叔身體。
周圍死寂般安靜,沒有哭聲沒有笑聲沒有說話聲沒有撣腳聲,只有咳嗽聲音。
人們使勁仡佬著身體,木然的死死盯著仲叔。
風停,雪停,寒冷更劇烈。把空氣凍結成冰塊,把人們鑲嵌冰塊中。仲叔拿出哨子使勁吹了吹,然后,把紅綢子中其它東西一裹,往腳下一放。忽然站起,手上並排捏住四個長鎖吶在嘴里噙著,左右兩個中指,跪勾著兩個短鎖吶,哨子在兩個鼻孔里插著。
只見他身體往前一躬一低頭,然后,猛一挺身陸把鎖吶朝天,發出長長尖而凄厲顫叫。
已經是鎖吶最高音節,但是,就在他轉身看了吳小明一眼時,這鎖吶聲又提高了四度。
像是對著倉天悲哀哭喊,鎖吶聲在這黃土溝里盤旋碰撞著,傳的很遠很遠。像聲音的堆積量能的集合。
剛超過一個臨界狀態,六把鎖吶齊鳴巨大嗡聲轟起。
齊鳴聲中分明能聽到,兩個半音顫抖反復哀鳴,像生者和死者離別時互相泣訴。還有一個高八度,由筒音吹出泛音,顯示絕望中吶喊和呼救。緊接著旋律在逐漸減弱,兩個半音在不斷顫抖重復,喘息呼嚕聲象群狼在撕食著血肉,接著聲音就嘎然而止,窯洞外沉寂。素翠哭的昏迷在地,吳小明給素翠捶背掐人中。素翠稍一清醒,就強掙著站起,推開小明逕自走到仲叔跟前,虛弱的用手扶著仲叔。仲叔看著老大小明。
俊才在旁邊喊了一嗓子:“走呀!”
小明跟著吼道:“吹燈,拔蠟,摔盆,走!”
僅僅是兩根蠟燭微弱光,一下子熄滅了。黑暗中“叭”一聲脆響,盆摔了。人們清醒了,像是從冷凍冰塊中走出,開始移動了。
仲叔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一把頭上汗水。揚起了陸把鎖吶的碗。
這次,仲叔是以陜西的眉戶和道情起興,用散板,就以素翠家的遭遇做素材,以柔柔的細音,極慢的慢板,以哭泣顫抖表現了背井離鄉的家,突然遭遇到,天大橫事。人已無力自拔,只能以哭訴來對倉天。
那顫抖7音不斷,分明聽到的是,一哭三泣凄婉動人哀悼之情,和著人們移動的步伐,鎖吶聲由弱漸強。連續不斷重復6553表現的是,人們祭奠中的思念與痛苦,但聲音又突然加快,兩個不同音在互相呼應,你一聲我一聲各不相讓,突然又合并一起,一下子把音調推向最高,顯的悲哀中的激勵,似乎在說死者已去生者當自強。
仲叔鎖吶聲,像山般崎嶇埦蜒,像海般的跌宕起伏,像白云般柔細飄渺不定,像風雨般激越而凄美,人們沉浸在這悲傖的旋律之中,像饑餓的人在吞食大餐。
人們忘了饑餓勞累和寒冷,全身心沉浸在仲叔的鎖吶聲中,不是人們在走,倒像是仲叔構建了一個移動音樂殿堂,戴著人們。
宏陵坡墓地到了。人們有點夢游般的不知所措。
俊才喊了聲:“到了!”
鎖吶聲停了,仲叔滿身大汗站在高處,全身彺上杠熱汽。俊才忽然覺得,仲叔在夜幕中,白雪映射的光芒下,越來越高大。他正要給小明說時,忽然,發現宏陵坡上“呼呼啦啦”站起來一群人,手上都有傢伙。
俊才大吃一驚忙叫:“老大快看!咋會事?”
小明說:“是土匪?不可能吧,咱也沒有啥。”
坡上的人一字排開。其中一個人喊上了:“仲叔,我是胡三民,俊才給我說了你這過事,實在抽不開身過不來,現在來給你賠個不是。我這現在是過壹百把鎖吶,給老大小明說湊個份子,咱給你助個威,給亡靈抬個轎。你路上累了,現在歇息一下老哥來結個尾。”
小明心里覺著高興,但仍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連忙問俊才:“老二,咋會事?”
俊才說:“這是仲叔結下的梁子,去年在方里鄉過會時,周邊四個縣吹鼓手都來比賽吹鎖吶,好幾百人呢。
我跟老三也去咧。后來這胡三民得了個第一,他說:他就是鐵叫子胡三民,這四縣二十八鄉吹鼓手,還沒有人能超過他。我心里就不服氣,當時我也多喝了兩杯,我給胡三民說,那是我老三讓你呢,我老三是用鼻子吹的。他不信要從比,老三不比,后來不知他咋知道了說老三厚道。今天上午,我來這以前,聽說他們給方里鄉鄉長過事呢。我去給他說,他說都攢到一搭了,今個肯定過不去了。當時我也駕了你的名聲。”
小明興奮了,搶上一步站到仲叔旁邊喊道:“胡兄弟謝謝了。”
小明轉身說道:“快,把人先放下,把繩子解開,綁成活套,對,現在彺下放,好,彺里,進穿堂,好,抽縄,”
話音剛落,宏陵坡上百把鎖吶齊鳴,撼天動地。
鎖吶聲中,小明指揮著大家把土填了,把墳頭做好紙也燒了,胡三民的一曲祭奠曲剛完。
胡三民大聲問:“好了么?”
吳小明忙應道:“好了好了。”
胡三民大聲喊:“獻丑了!”
吳小明也大聲喊:“胡兄弟,到屋里坐一下,喝一杯水。”
“不咧,不咧,”胡三民應道,
“改日吧,今黑還要趕回去,起旱二十里路呢。來日方長,散了,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