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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才知道她們帶著大伙在山邊的原因,都暗吐舌頭,慶幸沒有盲目的走。孔幾近問道:“阿姐,這里一定有部族的,怎么沒有見人啊?”
眾人都是一震,是啊,走了這么久,按說應(yīng)該見到人群的。起碼牧人要有的。牽牛姐眉有憂色,說道:“王母已經(jīng)派人打探了,說前面正在大戰(zhàn)!”
“誰跟誰打?”皇帝的興趣起來了。
“鄯善國在攻打若羌、且末。這鄯善王最是霸道。以為有匈奴支持,到處搶掠!”
霍去病大叫道:“小爺去滅了他!”
牽牛姐沒有看他,“鄯善說不上大國,卻也有數(shù)萬的壯士!還有匈奴騎士駐扎了幾百人。”言下之意,你這幾百人,還不夠人怎么動手。不要說去滅了人家了。
漢天子沉思道:“我們是不是一定要經(jīng)過他鄯善國境?”
“那倒不一定。我們可以繼續(xù)往山里走一些,只是路更加難走罷了。如果從他境內(nèi)過。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希望各位大人能收斂些!不要張揚(yáng)。”
天子微笑道:“自然,自然。只要不再翻山越溪的,我等情愿吃些虧,也不跟人爭斗。阿姐,請回復(fù)王母,還是走正路吧。”
牽牛姐去了,過了半天,和王母一起來了。王母去了面具和腦后的豹尾,仍然是一襲白衣,清麗好似山頂冰川。漢天子看得癡了。
王母微笑道:“先生,這一路走得辛苦了。都是本座的罪過。”
漢天子回過神來,也笑道:“哪里!如果不是此次跟著王母大駕,我等怎能見到如此奇幻的風(fēng)光,見識威猛的狂風(fēng),冰川、清流?只是我等走不慣山路,大伙見山下好像有平直的路,所以請王母為我等繞一下。”
“我也知道各位不慣山行。只是下面這幾年一直在打,打得我們心煩意亂的!我也懶得管他們。”其實(shí)是她的前代王母,耽于逸樂,無心俗務(wù),才使得各部族放肆了,強(qiáng)搶別部的人馬、牲口。原來在王母視事的時(shí)候,有些部族遇到了糾葛,她派人說一句就馬上言歸于好了。后來她無心管事,手下人也慢慢怠惰,有人還跑到部族里作威作福起來,自然失了人心。但,那是她母親,她不能指責(zé)的,只能說些別的。
天子也清楚其中的道理,心中暗想,恐怕這些部族之亂,還有別的隱情,自己此次忙中偷閑離開大軍來到這里,不是調(diào)解糾紛的,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想到這里,笑道:“下面的事,如果不方便,我們就繼續(xù)走山上吧。”
“哦,沒什么不方便的。”牽牛姐搶著說道。
王母說:“下面的牧人,還有來往的商旅,走出了一條道。只是,這些牧人習(xí)性和各位往日見到的不一樣。如何他們在言語中間得罪了,還請各位看我的面子,不要計(jì)較。可好?”
天子點(diǎn)頭稱是,“沒關(guān)系。我們這些人都是好脾氣的,不介意被人冒犯。”這一次出塞,特別是見到了西王母的事,使得他眼界、心胸都寬闊了許多,這一段的識見遠(yuǎn)超他在長安聽那些太學(xué)博士們講說多年的,也更加清醒的感覺到民心不可侮。
大伙轉(zhuǎn)向下行。不久到了山下大路,路上車轍痕跡宛然。王母感慨道:“當(dāng)初我就是順著這條路去的匈奴!大路還在,當(dāng)年的人已經(jīng)變了!”
物是人非之感同樣在小車心里蕩漾。當(dāng)年跟著師傅來到這里,頂風(fēng)冒雪接回了公主,現(xiàn)在師傅沒了,太子沒了,還有那些跟公主的侍婢、管家都不知流落何方了!鋮乙何嘗不是感慨萬千,他是在大風(fēng)雪中遇見米葉爾的,當(dāng)時(shí)驚為天人。后來就成了夢中趕不走的人了,再后來以為天人永隔。沒想到還能和她肌膚相親,同入鴛夢!但,是夢總是要醒的,一夢醒來。她突然成了令萬眾仰慕的王母了!這才真的是天人殊途了!原以為永不相見,卻怎么每天都能見到她,看她言笑盈盈,卻不是對自己,而是對他人。這種殘忍,日日夜夜冰刀一般在割扯著他的心,使得他自覺已經(jīng)遍體鱗傷了。
小車為了行路方便,舍棄了精心打制的車子,也和大伙一樣該騎馬騎馬。當(dāng)步行時(shí)步行。見鋮乙面有凄色,他是最了解鋮乙心思的,知道無法安慰他。但仍然于心不忍,說道:“鮮花處處開,要找到自己那一朵,并不容易。你也不用如此難過,說不定你的那一朵就在不遠(yuǎn)。”
鋮乙望著草原上盛開的不知名的繁花,若有所思。低沉的說:“你說,人有這么多的痛苦。為什么還以為自己是萬物之長?看那地鼠自在的啃食草根,自得其樂;那蒼鷹在天上飛,隨意的抓食地鼠。地鼠不以為悲,蒼鷹也不以為喜。只有人,總是在悲喜之間。”
小車聽了,微微愣神,看著對方,以為鋮乙腦筋壞了:“你怎么有這些奇怪的想法?鷹隼、鼠兔們快不快樂,誰又知道?我聽人說什么‘什么時(shí)候聞見道,什么時(shí)候死’可以了!”
鋮乙噗呲笑了:“是‘朝聞道夕死可矣!’是說人要明明白白的活,如果不明白,還不如禽獸了!明白道理后再死,做個(gè)清楚人。唉,做個(gè)清楚人,人卻更加的痛苦!七姐說道:人有四怕,怕不能長生,而四處求藥;怕不能富貴,而屈膝事人;怕沒有兒孫,而甘愿做其奴婢;怕不能留名后世,而虛偽搏名。細(xì)細(xì)想來,人活著,真是何苦來!”
小車怔了半晌,突然笑了:“踏遍萬山求取長生不死仙丹,豈不是修行?忘記了煩愁。為人奴仆,鞭打、冷飯、破衣,更知道活著的價(jià)值,更是要活下去!為兒孫殫精竭慮,日夜煎熬,卻看到了自己生命好好的在延續(xù),其中的樂趣超過了一切。像東方先生、司馬先生兩位,苦思冥想白了須發(fā),寫出大作,留不留名,后人能不能讀到,他們未必當(dāng)家,但寫的時(shí)候,神游萬里,又豈是外人能意味的?”
鋮乙沒想到這個(gè)看似木訥的小車,每日里只是不停地忙前忙后的卻有這樣的識見,大為驚訝了:“哦?你這么說倒是新鮮!人活著,難道不是為了最后的結(jié)果,而是為了當(dāng)初經(jīng)歷的一切?不管經(jīng)歷是苦是甜、是心酸還是快樂?不是為了聞道,而是聞道的經(jīng)過!嗯,這么說不要兩情相悅,不要天長地久,只要曾經(jīng)在一起。”他多日的愁思大為減少,臉上露出了笑容。“你小子每天忙活的不得了,怎么有時(shí)間想道理?”
小車微笑道:“你看我每天在忙,其實(shí)我心里閑得很,享受得很。這一棵大樹,我要伐下來,我就想它是經(jīng)過了多少年才長到這么大的,見過了多少人從旁邊經(jīng)過,多少飛鳥在枝間做窩,又有多少小鳥從它身上飛走?它見過多少猛獸捕食,多少麋鹿、羊兔飽了狼吻虎口?在我想的時(shí)候,我溫柔的刀鋸剪下了它的枝葉,割開了它的樹根,刨開了它圣潔的紋理。我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架新車,那一部分彎了做輪,這一部分是轅,輻的堅(jiān)實(shí),板的平滑,篷要華美,這些都是那山間默默生長的大樹。誰又知道這載人的車子和大樹有什么關(guān)系?不制車、不駕車,每天喂馬、遛馬、飲馬,刷洗馬身,才知道原來馬也是有七情六欲的!馬的歡喜,咱跟著高興;馬在流淚,咱看著傷心;馬死去了,咱拿起刀子,劃開了它的皮子。挖開了它的肚腹,想到它關(guān)山萬里,馱著主人。勞心勞力終于可以葬身于人的五臟,和主人化為一體真是為它高興。再飲一杯酒,歡歌一曲。晚上睡覺了,夢中自己成了富家翁,家中良田美池,大大的庭院,仆婦來來往往。珍饈美味羅列眼前,綾羅綢緞山積。美婦妾婢環(huán)伺,得意洋洋的出了門,郡守、縣長、將軍校尉恭迎致意。沒有天子、王公的勞心,而有其享樂得意;不用擔(dān)心有人謀逆反叛。而能長保富貴安康。”
鋮乙只覺得聞所未聞,一個(gè)風(fēng)里來雨里去的人,竟然絲毫不以為苦,反以為樂,不僅超過了他,連皇帝、大臣,神仙、道士都好像比不過他了!他是真的快樂,還是自以為快樂?鋮乙看他憨厚的微笑,腳下生風(fēng)。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徹底相信了他是真快樂。
孔幾近正好走過來,見鋮乙疑惑的望著小車的背影。問道:“怎么?這小子又發(fā)什么瘋?”
鋮乙說:“你相信嗎?他可能是我見過的人里面最快樂的一個(gè),甚至可能是天底下都最快樂的一個(gè)了!”說了小車的話。
孔幾近也是大為驚訝了,看到東方朔、司馬相如兩個(gè),說道:“快快!給你們說個(gè)奇聞。”把鋮乙說的話轉(zhuǎn)述了,兩人悵然半晌不語,“怎么樣?你們自負(fù)大才。現(xiàn)在知道了什么是大才了吧!”
東方朔由衷的說道:“豈止是大才,他簡直是大圣人!得了大道的。那個(gè)王母修道多年,也難及他萬一!更不要說她的門人弟子了。”
司馬相如也喟然嘆息:“他是不是天神下來的?來感化我們來了?”
孔幾近大笑,“這才是我輩中人!”
幾人喧笑之時(shí)聽到前面有人喊叫,一騎馬快速馳來,一邊奔馳一邊喊道:“有大隊(duì)人馬殺來!快準(zhǔn)備!”
此時(shí)他們處身于一個(gè)小山坡下,坡底就是一片草原,在往遠(yuǎn)處青色消失,一片白茫茫的,不知是什么。霍去病已經(jīng)聚集起他的騎士,圍成了一個(gè)圈子,里面是天子、王母還有幾個(gè)大臣。張騫和一眾王子們也立于圈中。靜靜地等候來兵。
停了不到一刻,就聽得馬蹄雜沓聲響,西北方向塵沙飛揚(yáng),遮蔽了天日,不知有多少人馬前來,天子神色緊張自不待言,王母也是心中惴惴,不知道來者何人,也不知她王母的旗號還有沒有用。
在緊張的令人窒息的氣氛中,漫天蔽野的人馬到了,他們興奮地歡呼,嘴里不知在說些什么。王母對天子解釋:“他們說,沒想到路上還有這么大一幫商人。只是奇怪,為什么商人馬這么多,駱駝卻沒有多少。”
對方的人馬聚攏了,霍去病大喝道:“退后!退后!再往前我們就放箭了!”那些人理也不理,繼續(xù)緩緩前進(jìn)。
許飛瓊說:“你省省力氣吧。他們聽不懂你說的。”
對面一個(gè)戰(zhàn)士越眾而出,他的馬一身的斑點(diǎn)、碎塊,遠(yuǎn)遠(yuǎn)地看,像是刺繡的圖案,此人身形不高,卻非常寬,腦袋好像安在脖子上一樣,眼睛瞪得很大,滿臉的濃須,手中一口長刀,嘴里說著什么,許飛瓊解釋說:“你們什么人?為什么侵入我部族?是想賠償我財(cái)貨,還是想留下人口?”他一開口就不容商量的口氣,就認(rèn)定是別人侵入了。
霍去病想要反唇相譏,許飛瓊卻已經(jīng)從他身邊策馬上前了,來人一陣歡呼,師從仁對張騫說道:“他們歡呼,是見到了昆侖山的仙女!看來這位阿姐在這一帶挺有人緣的。”
“這個(gè)寬身板的叫什么?你知道嗎?”
“我們這些人到匈奴時(shí)間久了,這邊有些事就不怎么清楚了。好像聽說鄯善國有一個(gè)這樣的人,最近當(dāng)了國王。”
眾人靜了下來,看許飛瓊能不能勸說對方離開。許飛瓊微笑道:“是白大王嗎?小女子許飛瓊有禮了。”
白大王看了看她,眼睛中露出了貪戀之色,此人叫做白領(lǐng)圖,是鄯善國白部的豪杰,與原來鄯善國國王交好,送與國王大量的牲口、奴隸,國王以為他忠心,賜予他很多草場、人口、牛羊。等到勢力大了,慢慢懈怠了對國王的進(jìn)奉,國王大怒,帶兵興師問罪。不想正中其下懷,他帶人伏擊了國王,國王大敗,還負(fù)了重傷,不久就死去。白領(lǐng)圖帶兵進(jìn)了國都,趕走了原國王的王子,自己成了國王。他兵強(qiáng)馬壯,堵住了昆侖山下來往商旅、牧人的去路,收取重稅,哪一天高興了干脆搶了貨物。因此上來往的人談之色變,畏之如虎。許飛瓊以往在鄯善國帶王母傳法,鄯善國國王、王后都和她以姐妹、兄弟相稱的,也見過白領(lǐng)圖,白領(lǐng)圖覬覦她的美色,一直沒能得手。此次,她本不想露面,只是王母剛接位,還沒能回山,就阻于此地,她才不得不上前搭話。白領(lǐng)圖的眼神令她如吃了飛蟲一般,卻不敢露出怒色,只能微笑著看著對方。
白領(lǐng)圖皺眉道:“往日里,本王對你千般討好,你都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笑容,今日太陽從哪里出來了?禮下于人必有所求,說吧,要我怎樣,我先聽聽。”
許飛瓊微笑說:“往日的事是大王誤會了。小女子早就看出大王英雄,小女子是個(gè)學(xué)道的,不敢破了清規(guī)。此次我們王母仙駕下人眾,還有一些東方的朋友,要回昆侖山,借道貴國。請大王讓我們過去。”
“嗷,借道啊。”他故作沉吟,許飛瓊以為有戲。
“既然借道,你也是故人,老朋友了,也應(yīng)該聽說了本王的價(jià)錢,這大路是我鄯善國所開,來往的人,不能隨意就過去的。但,你們是王母的人,又另當(dāng)別論。”許飛瓊聽他話中之意,糊涂了,不知他是放行,還是要錢。
“這樣吧,如果讓你們留下太多,大伙面子上不好看,也讓國中人以為我不敬王母。哈哈哈!王母有一天生氣了,降下災(zāi)殃,大伙要怨我了!”大伙松口氣,以為沒事了。
“你自己留下就行了,別的人可以走了!走吧,所有人,趕快!”許飛瓊氣得花容失色,霍去病怒火中燒,天子、王母怒容滿面,眾人都握緊了手中兵器,要硬闖死拼過鄯善。
別家修道入?yún)采剑姹诳嗨几F經(jīng)年;皓首方知生人味,且聽小車一笑談。(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