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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農忙季節,就是牲口們最辛苦的時候。
這些季節里,二狗逼就不再睡懶覺,每天起得很早,不但精心淘洗草料,還要給牲口們加一些玉米面和碎棉餅。
棉餅是棉花籽擠壓出油料后剩下的餅子,是牲口最愛吃的東西。將一片片的棉餅堆在地上,頭天晚上灑上水,用鐵锨翻勻了悶一晚上,到早上都松散了。棉餅雖然被擠壓出了油,但還是富含油料,還很香。
那個年代,孩子們嘴饞的時候,經常去牲口棚偷幾塊干凈的棉餅吃。那粗糲、扎嘴的感覺,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早上,生產隊的把式們來領用牲口時,二狗逼已經將需要出工的牲口都牽出來,給牲口飲了水,用竹掃帚將牲口身上的亂毛掃干凈,就可以出工了。臨走的時候,二狗逼還一再交代把式:“牲口剛飲了水,不能走得太快,干一陣子活要倒磨一下……”對他的嘮叨,把式們都習以為常了,“哼著哈著”地牽了牲口,一晃鞭子就出工了。
要是哪個把式不注意,將牲口奴役得厲害了,二狗逼會心疼得大罵。將把式們罵走后,心疼地將牲口牽到圈里,好草好料地照顧著。那些牲口們雖然也經常跟他搗蛋,但畢竟在一起時間長了,也和他有感情。有時候,會先在他臟兮兮的衣服上蹭來蹭去地“親昵”一陣子,在他破衣服上留下兩條子口水印跡,才噴著鼻子低下頭吃草料。
因為替牲口抱打不平,二狗逼也得罪了不少人。
不少人背地里罵他:“絕子絕孫的種,欠揍,改天要好好扁他一頓!”但罵歸罵,倒是誰也不好意思真得痛扁二狗逼一頓。下次去領牲口出工時,好記仇的二狗逼照樣會嘟囔一陣子,才將韁繩不情愿地塞到把式手里。
直到若干年后,當生產隊實行了聯產承包責任制,這些生產隊的牲口也被幾戶一頭地分到了社員們頭上。應該說,牲口要被牽到社員家里去飼養了。但是,社員們養雞可以,養牛卻都不會,再說很多家里也沒地方飼養。于是,又召開了最后一次生產隊的大會討論。
討論的結果,大家還是要委托二狗逼幫大家飼養這些牲口,他的生活由大家來共同負擔。這樣,二狗逼的角色就從生產隊的飼養員,變成了大家聘請的飼養員。
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后,生產隊雖然沒解散,但基本上已經成了一個空殼子。生產隊的倉庫沒了,草料等也沒有了來源。于是,各家委托他飼養的牲口,草料也是由社員提供。哪一組社員提供的草料多,哪家的牲口就膘肥體壯。
再過幾年,社員們慢慢學會了飼養喂牲口,也就牽回去自己學著飼養或者幾家輪流飼養。再后來,生產隊的牲口棚就空了,而二狗逼也更加衰老了。
一輩子照顧牲口,等沒牲口可照顧了,二狗逼那幾年衰老得也很快。那根油光發亮的小棍子,更是時刻離不開手。每天在牲口棚和附近的街角,拖著殘腿緩慢地溜達。
但每當看到出工的牲口從他面前走過,他迷蒙的眼睛里還會綻放出奕奕光芒,還會蹣跚地站起來,伸出枯瘦的手,撫摸一下膘肥體壯的牛背。那些牲口看見他,還會停下來在他身上蹭一下,舔下他的手心。
于是,一顆渾濁的淚水,會從他眼角慢慢滾落。
聯產承包后,大家基本上也不再用“社員”這個稱呼了,對分到自己的牲口,照顧的比自己的兒子還精心。開始是幾家分到一頭,后來就逐漸將這頭生產隊分到的牲口做價,誰愿意要誰要;不要的就分點錢,自己再去買牲口……幾年后,幾乎每家都有了一頭?;驇最^牛,而且一頭頭毛光水滑、膘肥體壯。
那時候,二狗逼更老了,只能每天扶著墻挪到牲口棚外面的街角上坐著。看著一群群肥嘟嘟的牛群從他面前經過時,他都不再湊過去撫摸那些牲畜了。而且,很多牲口都不再是當初生產隊的牲口,很多他也不認識,牲口也不認識他。
他的嘴就經常歙合著,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嘴角還拖著條亮晶晶的口水;花白的頭發也更長了,手里的拐棍也磨得更加錚明瓦亮。
再后來,我也離開了農村,不知道他的所蹤。偶爾回去,偶爾說起來,村里人淡淡地說:“二狗逼早死了——”語氣極淡,他的影子也早從大家的腦海中淡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