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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一思忖,阿保機就決定以退為進。他請求那些逼宮的夷離堇:“某為大汗經年,所得漢人多矣,某欲自為一部,以治漢城,諸位以為如何?”
七部頭人認為——民主這面旗幟下面,站的人越多,說出來的話才越有力量。逼宮也是件團結就是力量的事情。人多勢眾才會增加成功的可能性。這時候見阿保機同意恢復舊制但是提出一個條件做為交換條件!幾人一合計,覺得阿保機所說也有道理。既然他已經答應了讓賢,也就沒必要苦苦相逼。當務之急不是考慮阿保機去留的問題,而是七個人商量哪個人出任新一任的可汗才是。
事情非常簡單,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大家可以暫時結成戰略同盟。而一旦目的達到,也是聯盟解體之時。七部夷離堇未做深思,不約而同的答應了阿保機的請求。在他們心底或者認為——阿保機已經是個紙老虎了,自己將來任可汗,或者他的一票還會是決定性的意見。阿保機在交出象征可汗權力的鼓纛之物后,率領著手下安然躲過一場劫難。
阿保機所說的漢城是后魏滑鹽縣舊址,在炭山東南的灤河邊,有鹽鐵之利的風水寶地,原來為西部奚所有。阿保機在征服了西部奚之后,經過數年的經營,這里已經形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市鎮。阿保機帶了所部人馬來到這里,在漢人的幫助下,開始大力發展農業生產。獎勵耕植的同時,又發展冶鐵業,養精蓄銳。
阿保機治下部落中的漢民,既有他歷年擄掠所得,也有一些跟隨境上漢官降附的移民,其中更多的部分卻是為了躲避中原地區戰亂頻仍的廣大農民。種種原因導致了他們背井離鄉,但很快他們就“適彼樂土”了。
首先他們可以在這里安居樂業,阿保機為了讓他們安心農業生產,特意命人如幽州城制度一樣修建了城郭集市。這樣的安居工程正是他們日思夜想的“天堂”,既不用擔心在種地的時候有人打上門來燒殺擄掠,也不用擔心溫飽問題、住房問題這些。安土重遷的中原農民在塞北苦寒之地找到了家的溫暖,樂不思歸。
蟄伏了許久的阿保機見人心樂附,知道是自己該出手的時候了。他手下的契丹勇士們到了漢城也沒有閑著,一直以來厲兵秣馬、苦練殺敵本領,決心洗雪前恥。阿保機打算向七部夷離堇攤牌:以牙還牙,用武力奪回自己的汗位!
關鍵時刻,怎能感冒?述律平及時制止了丈夫的沖動!她認為:拿刀去砍人,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權宜之計。按照契丹可汗三年一代的舊傳統,每三年就要折騰一次。即使阿保機奪回了汗位,但三年之后,還會有人提出挑戰,對權力的覬覦之心人皆有之。最好是從長計議,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
阿保機聽了,大喜過望,立刻向述律平請教:“不知娘子何以教我?”
述律平早已是成竹在胸,示意丈夫道:“來,來,來,附耳過來!”
耶律阿保機聽了妻子一番話,連聲贊道:“高,實在是高!真是天助我也。”見述律平瞪了他一眼,急忙改口道:“不對,不對,是妻助我也!”
七部夷離堇頭人最近心底很糾結,他們原以為逼阿保機讓出了汗位,就等于事情成功了大半。哪知道逼宮如愿以償之后,才是萬里長征的頭一步。只不過是麻煩的開始!
民主是個好東西,尤其是在打了這冠冕堂皇旗號之后做一些滿足私欲事情時候。就連遙輦氏也希望重新坐一次莊,更何況從來沒有坐過莊的六個散戶。七部夷離堇一直以來為何人出任可汗而爭執不下,沒有一人會發揚風格主動退出汗位的競爭。
就在所有人焦頭爛額之時,他們都收到了阿保機委婉的通知:親們,我這里是產鹽。你們也吃鹽。只知道吃鹽,難道就沒有絲毫的感恩之心嗎?即便是白吃,也要多少表示一下對主人的感謝吧?
史實證明,凡是對你表現出異乎尋常熱情的、親切到無以復加的,其實都是不懷好意的……
這些夷離堇頭人在接到阿保機的通知之后,都深以為然。契丹地方缺少食鹽,各部吃的鹽原先是中原販賣過來的,后來則都是阿保機漢城所產。現在阿保機要求他們犒賞一下自己,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有來有往才是做人的應有之義。另外,趁此良機既可以表達一下對阿保機無私提供食鹽表示感激,也可以換個環境大快朵頤一番,讓為汗位的選舉之事擾的疲憊的身心休息放松一下。
七部頭人有的趕著牛羊,有的帶了美酒,絡繹欣然就道。對遠道而來的夷離堇頭人們,阿保機表示了熱烈歡迎,為大家的到來精心營造了賓至如歸的氛圍:遠方的客人請你留下來!
對阿保機的地主之宜,七部夷離堇頭人表示滿意。好客的主人表現出的熱情讓他們感動萬分,這次大會注定將是契丹歷史上一次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
酒席宴前,大家頻頻舉杯,回顧從前,展望未來,大家把酒言歡,皆喜洋洋者也。很快,七部夷離堇頭人就醉眼迷離,根本無法看清阿保機臉上隱約的肅殺之氣。
就在他們醉的一塌糊涂時候,阿保機將手中的酒杯擲在地上,摔的粉碎。(摔杯為號!這個算是慣例,阿保機既心慕中原文化,當然也會依樣葫蘆一番了。)七個夷離堇頭人表現出了應有的鎮定,他們的不為所動——但并不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只是因為他們已經爛醉如泥。在原先的歷史上,就是在這深入酒鄉之時,這幾人成了阿保機的刀下鬼。
這種頗具人性化的行刑理應載入史冊,簡直是安樂死的契丹古版!
但這一次,阿保機卻沒有這般快意。
說巧也是巧,就在阿保機摔杯之時,韓延徽氣急敗壞地從帳外闖了進來,沒得阿保機皺眉,便急忙道:“大汗,大事不好,城外有大批唐軍殺到!”
第216章 再續盛唐(五)
城外唐軍統帥看來不是李曜,因為大旗招展著碩大一個“高”字。
阿保機此時不敢遂殺七部頭人,而是先上城樓。看了這情況,再看唐軍于城門外打開幾百輛大車,從車上搬出許多物什,不多久便組裝成大批攻城器械,當即大驚,問韓延徽:“藏明先生(無風注:韓延徽字藏明。),這是什么東西?”
韓延徽心中竊喜,面色卻十分陰沉,低聲道:“聽聞此前由李正陽主撰,許多能工巧匠共同出力,編寫了一部奇書,號稱《天工集》,在軍械監內部流傳。據說那書中有無數巧奪天工之法,尤勝墨家當年……這城外的器械,只怕都是照《天工集》所制。至于用處,此時還能有何疑問,自是攻城之用。”
阿保機歷來不懼唐人勇悍,唯俱唐人智慧,此時一聽這話,心中頓生不妙,又猛地看見打頭一員大將,白馬銀槍,威風凜凜立于陣前,當下一驚:“白馬銀槍高思繼?”
韓延徽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沉沉地道:“看來是假不了了。高思繼自從被李正陽當年救出,因其在幽州根基深厚,遂不為李克用信任,一直養而不用。想不到這次幽州克復之后,李正陽竟將他要去,且如此重用……難道李克用已經對李正陽毫無約束之力了么?”
阿保機擺手道:“李克用現在就好比當初的遙輦氏大汗,真正主事的還不是我耶律家夷離堇?現在就看李正陽什么時候打算自己去做那個‘大汗’罷了。高思繼……聽聞他是天下第一名槍,卻不知究竟如何了得,今日正可一會。”
韓延徽還未說話,韓知古已經搖頭,道:“不可。還是先弄清高思繼究竟是何人派來,才是要緊。”
阿保機一怔:“為何?”
韓知古并沒解釋,反而說道:“若是幽州周德威派來便不足懼,但若是李存曜派來,這一仗便難了。”
阿保機猛然醒悟,忽然踏前一步,對著城外的高思繼用漢話喊道:“城外可是幽州白馬銀槍高思繼將軍?”
那將領傲然道:“某家正是高思繼!”
阿保機道:“久聞將軍大名,只恨無緣得見,想來更無仇怨可言!然則今日高將軍提槍縱馬,領兵來我漢城,卻是受何人之命?”
高思繼回道:“某奉秦王教令,來請契丹七部頭人一敘,得知眾頭人正在此處,便來相邀了。”
阿保機心中一凜,面色不變:“阿保機雖避處荒漠,亦素知秦王儀范,前番平州之事,更感秦王雅量高致。卻不想,今日我為朝廷松漠都督,將軍卻帶兵來襲,莫非秦王已決心叛逆朝廷不成?”
高思繼一個純粹的武將,要是能言善辯,有政治頭腦,此前也不會被劉仁恭陰取了幽州去,此時被阿保機問得目瞪口呆,甚至有些不明白,這怎么扯得上秦王叛逆朝廷來了?
好在他身邊一員小將匆匆對他說了幾句,他才猛然吐氣開聲:“你說的甚話!秦王乃我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他豈能叛逆朝廷?今日我來之時,乃是聽聞七部頭人與都督你有些齟齬,特意順道來分說開解一二,至于兵馬……勸架也得有點本事,這還要說?”
他這話前面是那小將所教,最后卻是自己隨口說了,不過話雖然有點糙,道理倒也不糙。
阿保機心中暗驚:“我現在雌伏于此,并非契丹大汗,能用的兵力不過迭剌部部族軍,七部之兵顯然不會聽命。如此要對抗唐軍,可不是很妙……”他看了一眼城外唐軍,雖一眼難辨,約莫四萬總是有的。
阿保機心中天人交戰,也許只是一瞬,也許過了許久,他大聲道:“七部頭人與我哪有齟齬?剛才還在我帳中置酒高飲,將軍既是來請七部頭人,今日時辰不早,若有雅興,不妨也來喝上一席,明日阿保機便恭送將軍與七部頭人南下如何?”
高思繼道:“那也不必,秦王軍令最嚴,他可沒說讓某來草原喝酒!耶律都督既然說與七部頭人沒有齟齬,那想必是某得的消息不準,也無大事。只消七部頭人來我營中,某家即刻收兵便走!”
打,還是交人?
阿保機再次陷入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