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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她死了不是更好嗎?”他自言自語道,許是剛嘔出血的緣故,聲音極為沙啞,這樣勸說自己。
她死了便沒有人能影響自己的情緒了,也沒有人會知道,他喜歡過這樣一個身份低賤的女子,時間會抹平一切。
他生來尊貴,凌駕萬人之上,人命于他如螻蟻,只要他想,有千千萬的人,為他赴湯蹈火死不旋踵。
虞年年這樣的人,晉陽多了去了,哪個世家都要養上幾十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兒,他在乎虞年年點兒什么?
漂亮嗎?是漂亮,可他見過美貌的人不計其數。
“唔……”他一偏身子,又嘔大片鮮血,濺在他墨色的衣袍上,濕濡一片。血紅的雙眼,不知是心里難過還是身體難過,眼淚滑落下來,滴在血上,稀釋了紅色。
房里的血腥味更重了,他想睡一覺,沒有什么問題,醒來是不能解決的。
姚生請來太醫署的醫丞,守在外面。
太醫丞聽見里面的聲音,又聞見了血腥飄散,忍不住皺眉,問,“怎么了殿下這是?”
風一吹,姚生眼睛干澀的疼,連濕濡的空氣都沒法緩解,他沉默一會兒,忽然搖頭,“殿下以為是在渡劫,實際上情劫難渡,他實在懲罰為難自己。”
太醫丞搖頭嘆氣,“總嘔血傷根本,老臣怕殿下敗了身子。”他緩了緩,又說出一番似是感嘆的話,“若說情劫,哪有渡得過去的呢?一切不過該順應本心,即便心中否定,口里回絕,身體卻騙不了人。”
他剩下一句話沒說出口,實乃大不敬言語。
殿下如何位高權重,如何武藝高強,如何冷靜自持,不過還是個少年,年少慕艾,熾熱真誠。
慕容澹一閉上眼睛,便是方才在夢里的那一幕,虞年年問他,“要不要一起洗衣服?”
漂亮的柳葉眼清明如水,臉頰還有梨渦,小虎牙也可愛。
可是這樣漂亮的人,現在沒了,變成一具枯骨,不知躺在哪個犄角旮旯里,沒人抱她回家。
睡不著也睡不安穩,像是在地獄里煎熬。
外面的天色早就黑了,雨卻不見聽,甚至伴著雷聲,轟隆隆砸下來,照得四方一瞬光明。
姚生等了許久,不見動靜,帶著人默默進來點燈,手里捧著一碗碎冰,用櫻桃枝和蔗霜和了,紅潤動人。
仙鶴踏云的鎏金燭臺一人高,紛紛安置在墻角,一簇一簇明亮的火花紛紛驅散一角灰暗。
慕容澹額頭上全是冷汗,陡然驚奇,外面正劈下一道雷,讓不少人驚呼,多少年不曾見春日有這樣大的雷雨了。
“外面還在下雨?”他嗓子還是啞的,甚至比方才啞的還厲害,像是用銅片刮過。
姚生過去跪下,“下著呢,要下大了。”將手里的冰遞過去,“殿下,加了許多糖。”
慕容澹一聽糖,心又疼的厲害,哇的一聲吐出口血,和那些干涸的混在一起。
他撐著身體,從榻上翻身下去,跌跌撞撞跑到柜子前取出一個拳頭大的金絲楠木匣子,上面刻著合歡花,花瓣染成紅色,她喜歡的紅色。
吐了太多血,心傷至極,身體是軟的,站不穩,跌在地上。
里面放著碎玉,拼起來該是水滴形狀的,晶瑩透亮,是虞年年送給他的新年禮物,被他捏碎了扔在地上的那塊。
落在地上的時候,他說聲音真好聽。
慕容澹手顫抖著,將玉撿出來,一塊一塊拼在一起,可是拿起又掉下,拿起又掉下,始終拼湊不出原本的模樣。
他渾身都哆嗦起來,紅著眼眶,能滴血似的,眼淚一滴一滴飛快落下,唇瓣輕顫,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怎么,怎么……怎么會這樣?”
他抱著玉在懷里,弓著腰,頭磕在冰涼的地上,不知問自己還是問旁人,“怎么會拼不回來?它為什么會碎?為什么?”
碎發粘在蒼白靡麗的臉頰上,衣衫拖出血痕,在地磚上蜿蜒成紅蛇。
許久,慕容澹身體才抖的不那樣厲害了,雙手用力握著那塊碎玉,生怕攥不住,又掉在地上。
俯下身子輕輕親吻,像對待最熾烈的愛人,唇上的血沾在翠綠的玉上,說不出的妖異動人。
隨后,他將玉揣在懷里,燙的那塊一小塊貼著玉的皮膚發熱,飛快跑出去,冒著暴雨。
夜風卷起他的墨色的衣擺,和散落的長發。
姚生和一眾仆從在后面打著傘追他,轟轟隆隆的一片人,叫喊竟將雷聲都蓋過去了,“殿下!殿下!您要去哪兒?好歹將傘帶上!”
慕容澹外衣敞著,露出一片精致的鎖骨,渾身讓雨水打濕了,衣裳滴落著血色的雨水——那是他嘔出的血。
從檐下站著的一個仆役手中搶了燈籠,便跨上一匹馬,勒緊馬韁,徑直沖出府去了,朝著城外奔去。
燈籠是油紙糊的,用特殊工藝,不進水,所以雨水澆不滅。
慕容澹敞開松散外衫,將燈籠納進去,怕它被風吹的熄滅了,哪怕胸膛那塊皮膚要被燒焦了。
守城門的士兵拄著槍,眼睜睜瞧著一匹馬奔馳而過,他們忙上前去攔,城墻上的守城將一抹臉上的雨水,沖下頭大喊,“放涼州王殿下過去!”
后頭又跟著十幾匹馬,飛馳著穿過城門,馬蹄踏出泥花。
也無一人敢攔,只面面相覷。
人在后陽坡前停下,燈還沒有滅。
慕容澹將燈舉起,照亮了一片小小的黑暗混沌。聽說死去的人,只要熟人提一盞燈,她的魂魄就會跟著燈找過來。
但是……
年年,你會不會怨我,所以不愿意來找我?
雨砸在他的臉上,睫毛上掛著水珠,混著咸澀的液體一起滾落,渾身都濕透了,也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