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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對(duì)虞年年的憐惜有三分，那慕容澹逃避且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以及虞年年的對(duì)慕容澹的掏心掏肺，便將這份憐惜和單純的喜歡，演變成了八九分。

慕容澹不管虞年年，他卻下意識(shí)打探著消息，關(guān)注著。因?yàn)樗烙幸惶欤钕驴倳?huì)問起來的。

慕容澹愣了愣,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問，“什么？”

姚生不厭其煩，望著他，“殿下，虞姑娘，虞姑娘沒了……”

慕容澹彎腰，要去撿那卷散落的竹簡，卻怎么撿 ，都撿不起來。好像他的眼睛瞎了，手也不聽使喚了。胸口處有東西翻涌，卻被什么堵著，上不來也下不去。

姚生跪下，將竹簡撿起來，捧給慕容澹。

“哦。”慕容澹眼眶紅的幾乎能滴血，自覺語氣平淡，在姚生聽來，卻依舊語不成聲，“怎么死的？”

提起這個(gè)，姚生忍不住長嘆一口氣，連呼吸都帶著顫抖的音腔。

“三十的前幾天，去了亂葬崗，背了具面目全非的尸體回來，聽說那時(shí)人就不行了，好不容易吊口氣回來，不知發(fā)什么瘋，徒手在院子里挖了個(gè)坑，將那尸體葬了。

她身上尚帶著鞭傷，寒冬臘月里折騰一遭，沒撐幾日，人便沒了。草席一裹，扔去亂葬崗了……”

說著說著，咬著下唇，恨不得咬掉嘴上一塊兒肉下來。

“有人說，您被打死扔去亂葬崗了，所以她才去的，聽說又拿全部積蓄換了副驗(yàn)……”

“哪天沒的？”慕容澹想把竹簡用繩子穿起來，卻發(fā)現(xiàn)手抖得厲害，骨節(jié)分明的手爆出青筋，如一條條小蟲蜿蜒附著。

麻繩握不住，穿也穿不進(jìn)去，竹簡稀里嘩啦又掉了一地。

“三十那天夜里。照看她的人出去吃了碗水引，一回來人都涼了……”

慕容澹眨眨眼睛，僵硬點(diǎn)頭，一副恍然，只是靈魂像被什么抽走了一樣，“大年三十啊，好像是她生辰，你不說孤都忘了，她該十五歲了。”

他頓了頓，轉(zhuǎn)而自嘲，“也是，孤記這個(gè)做什么？”

指了指地上散著的竹簡，“你撿起來。”

姚生又將散著的竹簡，一條一條撿起來，放在慕容澹懷里，他身體卻一抖，那些竹簡又噼里啪啦掉了下去。

今日這些東西大概是看不完了。

“殿下，您若是難過，便哭出來吧……”姚生紅著眼睛，語氣顫抖道，又彎腰將竹簡撿起，奉在頭上。

殿下怎么會(huì)不難過呢？

慕容澹罵叱罵，牙齒碰撞，打著顫，“孤怎么會(huì)哭？蠢貨！”

他嘴角蜿蜒出一道血色，姚生呆呆地看他，手中的竹簡滑落，“殿……殿下……”

慕容澹順著他的視線，手指顫抖的刮了一下嘴角，上面沾著粘稠的鮮血，他嘴唇抖了抖，“沒事，咬著舌頭了。”

一張臉不知哭還是笑，充滿了復(fù)雜矛盾，又將唇角的血漬盡數(shù)擦掉，“挺好，她死了挺好的，省了麻煩。”

“殿下！”姚生目眥欲裂。

只見慕容澹扶著胸口，眼眶通紅，嘔出大口大口鮮血，濺在地上，還有散落的竹簡上。

鮮紅的一大灘，像是要將心肺里的血液都嘔干凈，又像是將心里的懊悔一通發(fā)泄。

春風(fēng)雜著細(xì)雨一吹，滿屋甜腥。

“殿下，殿下！”姚生焦急的喚他，欲要請(qǐng)醫(yī)師來，慕容澹按下他的胳膊，“無礙，小毛病。”

“許是近日天氣回暖，躁得慌。”慕容澹伸手，顫顫巍巍摸了一把嘴角的血，雪白尖削的下巴都染上了紅色，“孤想吃冰，冰窖里應(yīng)該還有，你晚上取來。”

“你出去吧，讓孤歇一會(huì)兒。”

姚生一步三回頭，生怕慕容澹出什么事，卻見他安詳?shù)靥稍陂缴希p手疊在腹部，便擦了擦眼淚，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又脫了腳下的木屐，怕惹出聲響，擾了他歇息。

慕容澹仰躺在榻上，四周都縈繞著血腥氣。

他沒法思考，卻也知道自己的心臟像被利刃一刀一刀切割一樣，疼的剜心蝕骨。

張了張嘴，換個(gè)呼吸的法子，卻覺得肺都疼了，恨不得死個(gè)痛快才好。

他控制自己不去想，卻又忍不住想起。

第一次，虞年年給他插了花，高興地給他看，他抬手打碎了。

第二次，虞年年的兩扇門都被他敲碎了。

第三次，虞年年沒吃飯，給他兩個(gè)梨，他一個(gè)都沒給她留……

第四次，他將虞年年舍不得吃，煮好的肉喂了狗；還有飴糖，丟了打鳥。

還有無數(shù)次，他對(duì)她惡言相向……

現(xiàn)在虞年年死了，世上沒有虞年年了。再也沒有自己挨餓也要給他吃飽飯的虞年年了，也沒有愿意用性命相護(hù)的虞年年了……

“燕燕，你看，我保護(hù)你了。”虞年年放下架在自己頸上的刀，哭著笑著。

“新年安康。”她對(duì)自己說的，這是最后一句話。

他的的確確安康著，她連個(gè)新年都沒熬過。

虞年年是間接為他而死的，他害死了虞年年。為了給他新歲禮物，為了保護(hù)一個(gè)莫須有的存在，不是，是為了保護(hù)一個(gè)畜生。

慕容澹蜷縮在床上，呼吸困難，宛如一條溺水的魚，手指抓著床單，攥出了血，另一只手捂著胸口，發(fā)狠捶著，好像這樣肉、體疼了，就能緩解心上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