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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琳大師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話,撥弄佛珠道,尊者本是好意,也未曾想被人利用,一片真誠錯付賊子,哪有怪施恩之人的道理?還望尊者切莫因此番無端之禍,便草木皆兵,不再施恩。世間需要如尊者這般仁善之人。
他說著又苦笑了一聲,主動交代道,天災(zāi)無可追,人禍有因由。叱羅嬋為真經(jīng)而來,只要在《天陽真經(jīng)》上闋在少林一日,便總有被她尋上門的時候。
陸浣溪驚訝萬分,可是楊添學(xué)所創(chuàng)那本《天陽真經(jīng)》?我原以為只是話本故事,竟不想是真的!
楊添學(xué)在深宮里當太監(jiān)總管,只隱隱聽聞他武功不凡,卻少有人當真。直到先前的話本案,有關(guān)楊添學(xué)的種種傳言在甚囂塵上。
傳言真真假假不可辯駁,當真的大多是市井和那些在江湖混的馬馬虎虎的,真正坐在高位的,早已知道話本這種東西的尿性,只聽個趣兒。
無盡崖一事,不就是鮮明的例子。
季無鳴如果不是親自得到了證實,他也是不相信話本里編排的事情,居然有多半是真的。
現(xiàn)在想來,先前的那出話本案,很有可能是叱羅嬋的手筆,為的就是找失落的《天陽真經(jīng)》上闋,將改制的《血魔功》功法缺陷完善。
前因后果都交代了,解了心結(jié)的陸浣溪主動告辭離開,禪房內(nèi)剩下的季無鳴和燕驚雨卻是被慧琳大師留了下來。
慧琳大師將眼睛全睜開,季無鳴這才發(fā)現(xiàn)這位大師有一雙如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在光火映照下,仿佛能看透人心。
《天陽真經(jīng)》上闋已被叱羅嬋盜走,嵩山在封郾城境內(nèi),消息傳入洛陽至多只要半日。慧琳大師重新垂眸,半搭著眼皮拇指撥弄佛珠,據(jù)貧僧所知,六扇門能用之人不多,總兵護江豐、副都統(tǒng)沈沒舟早在數(shù)日前就以護送三王子棺槨之名,隨使臣前往漠北,薛監(jiān)守留守洛陽,能調(diào)來處理此事的,只有負責追捕刺客的江都統(tǒng)。
算算時間,至多明日就能進城了吧。
季無鳴心念一動,即慶幸來的是江緒而非糾纏不休的薛天陽,又因為來的是江緒而頭疼。
雖然和皇帝有了協(xié)議,是假借通緝引蛇出洞,雙方各取所需,必要時候還很可能交換情報,但如果負責追捕的是薛天陽,這廝極有可能公報私仇,皇帝估計也是顧忌這些,才讓江緒堂堂一個都統(tǒng)負責這種小事吧。
偏偏是江緒。季無鳴心中嘆氣。
他還是沒想起來,十四歲之前到底和江緒有過什么淵源,而且他余光瞥向燕驚雨,少年雖然面無表情,那雙黑憧憧的眸子卻在聽到江緒兩個字的時候,飛快的掠過了一絲殺意。
多事之秋,不宜再生事端,要不然沒完沒了的,果然還是直接避過吧。
雖然季無鳴大概知道,就算他在江緒面前露了臉,江緒估計也會當做什么都不知道任憑他離去;燕驚雨也不是不管不顧之人,對江緒再不滿也不會動手給他留爛攤子。
季無鳴可以不在乎江緒,卻不能不在乎燕驚雨。
他不想這個少年受委屈。
多謝大師告知,阿蠻謝過了。季無鳴抱拳拱手鄭重謝過之后,眼中又帶上了幾分探究之色。
《天陽真經(jīng)》被分為上下闋,下闋在叱羅嬋手中,而上闋楊添學(xué)是留在宮中的,這是皇帝親口所說的。
皇帝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撒謊,少林的那闕《天陽真經(jīng)》
確實是真的。慧琳念了聲佛號,目光落在他腰側(cè)那把佛刀上,平靜的述說道,當年師父圓寂之時曾將我叫入房中,問了我三個問題,我皆無法作答。
師父將此刀交于我,道:來日若有人解答出此三問,便將此刀交付,讓其為它尋一個明主。小僧等了不久,便遇上了能解答三問之人,此人,便是陛下。
慧琳說著,忽而露出一個笑來,此刀名為不渡,不渡天下蒼生,不渡萬般苦厄,只隨心而往,引渡己身。
我?guī)熜中乃纪ㄍ福喦皦m算未來皆只覺悲鳴,他欲以佛渡世人,卻發(fā)覺佛無法渡世人,于是便自渡而去。
季無鳴聽到此處有些唏噓,凡人食五谷雜糧,有七情六欲人生八苦;神佛悲憫天下,以萬物為芻狗,百余年也不過彈指一揮間。從未曾真正理解過,又何談輕飄飄的一句渡蒼生渡苦厄?
林月知不喜歡正道,尤其不喜歡少林,說少林寺的所謂高僧不過就是群嘴里說著眾生皆苦,卻什么都做不了,還總是站在高處俯瞰著他人,批判著他人所作所為之人。
壞人放下屠刀回頭是岸,好人卻總在苦海浮沉歷經(jīng)磨難。圣人還曾有言,以德報怨,何以報德?當以德報德,以直報怨。
然而世人往往用以德報德約束他人,然后做出以怨報德之事。
神佛確實渡不了世人,只有規(guī)矩律法才能約束人性。季無鳴淡淡的陳述自己的理解。
慧琳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慈悲的笑,起身雙手合十半闔目行了個端莊恭敬的佛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慧琳枉費禮佛三十余載,竟不若季宮主看的通透,慧琳慚愧,受教了。
小僧如今明白師兄是以各種心境問出的那樣三問了。
季無鳴不意外被叫破身份,其實他覺得自己并沒有刻意做隱瞞,無論是說話的聲音,亦或是走姿身形反而是被扣上季無鳴的妹妹這樣莫須有的身份更叫人莫名。
季無鳴沒有問佛刀不渡的前主人慧安問了什么樣的三個問題,從現(xiàn)在少林已經(jīng)暗中成為朝廷勢力來看,他大致能猜到一些,無非便是入了世經(jīng)歷過了人世的苦難,對真正的渡世有了幾分了悟罷了。
慧安自渡,大抵是為了警醒同門,抱著佛祖割肉喂鷹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心態(tài)吧。
此事告一段落。
季無鳴回廂房之后開始收拾行李,打算一早就出城,免得遇上江緒。
他本來是想將那兩位重傷的正道大俠丟在少林養(yǎng)傷,卻不想燕驚雨去跟他哥道了別,這位武林盟主驚的直接從床上滾到了地上。
小弟你要去哪里?我隨你一起!燕歸天都顧不得摔疼了,急急抓住燕驚雨的衣袖,生怕這倒霉孩子一溜煙跑了。
南宮晟也在床榻上魚一般的挺了挺,燕弟,還有我,我傷好多了,可以做馬車。
燕驚雨沒有對自家親大哥露出的嫌棄沒有遮掩的全給了南宮晟。
他面無表情的凝視,我們被通緝了。
南宮晟自然不放棄:這要是被落下了,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著林姑娘呢!本來林姑娘就不待見他,時日已久不就將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可是真心求娶林姑娘的!
南宮晟眼珠子一轉(zhuǎn),有了主意,你們被通緝,大街小巷都會張貼你們的畫像,到時候進不了城便只能風餐露宿你這個兒郎自是無所謂,可阿蠻姑娘如花似玉莫非也要如此?燕弟啊燕弟,你當真忍心?
燕驚雨神色微動。
南宮晟當即乘勝追擊,燕弟,你們此番應(yīng)當是要往南去吧?我南宮家基業(yè)便在南方,永安票號在北邊或許名聲不響,但在南方那是最大的票號!而且除了票號,我家亦有涉及當鋪、錢莊、傳驛、酒樓等,我在南方朋友很多,也有辦法讓你們進城!那就是金錠的力量!
當然,最后一句話南宮晟是沒說的,只胸有成竹的看著燕驚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