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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沉大步流星地走近,聞慎則一頭霧水地摸摸后腦勺,答了她。
今日小滿,常言道“小滿動三車”,聞恪身為知縣,自是要與農人們一道務農的,故而一早就去了鄉間。
末了,聞慎惑然:“姐姐問這做甚么?”
令約耷拉下腦袋,向他解釋道:“先前想到近日氣候不對,似與皇歷上時令不匹,便想問問大人究竟氣象如何。”
他好歹是地方官員,知道的想來比他們百姓多。
“原是擔心這個?”他一副熟稔模樣,篤定道,“此事無需憂心。”
他做解釋:“前些時候大哥的確也曾顧慮此事,便跟鐵大哥下鄉走了幾回,聽那些老農說,這般氣候早年間也是有的,只是入梅晚些,不影響作物生長灌溉,好像還說……”
少年將手摁去腦門兒上,似是絞盡腦汁在回想,片刻后使勁一拍腦門,道:“說立夏以來風常從東南來,該晴的日子一日不差,歲稔也說不準呢。”
“……”
如此說來,好似的確是她多慮,再仔細想想,宛陽雖連日無雨,溪水卻很是豐沛,也從未聽有井人家說過井水變低的話。
所以,也不是氣候反常么?
正思量,阿顯便炮仗似的沖了過來,問他們:“怎在這兒停下?”
令約看他眼,斂神道:“走罷。”
幾人一并離開,唯留那架拋石車孤零零待在蜻蜓湖畔。
到了山上,那處圍著十來人窸窸窣窣,見等的人來,讓出條道。
令約走去賀無量跟前,著急問他原因:“爹爹可知為何生花?”
“正尋析此事,究竟緣何暫不得知,不過你魯伯伯猜是這一片地氣轉衰……”
“地氣衰?”她喃喃句,接著問,“附近可有瞧過?”
賀無量點了點頭。
據他們排查,附近只這一處生了花,別處尚未發現,大致可以判定是初的不能再初的初花,故而,整治需趁早。
至于整治之法,便是于生花處截去一二大竿,止留三尺,打通余下竹節后用糞填實,其后竹花自止。
而當年留作種竹的竹,無疑也在大竿之列,除了截斷,再無余地。
令約為此久久蹙著眉心,終究是不舍的——生平第一根與她結緣的竹,她曾想著老了再來砍下它,前不久還與人介紹過它,豈料今日就到了它死期。
然而不得不砍。
她嘆息聲,收回眼朝賀無量點點頭,小聲道:“砍罷,帶回家搭成秋千也好……”
不然真禍害了整片林子,她寧肯一頭撞折它。
即將英年早逝的竹子:“……”似乎哪里不對,到底是你飄了還是我站不住腳了?
“那也把我的截了!”
阿顯在一旁氣壯山河地喊話,全然不察有竿年輕的竹因他的話無端蒙上池魚之殃。
***
丁丁幾聲,驚飛林間的鳥兒。
幾竿大竹訇然倒地的瞬間,越發豐沛的天光瀉進林間,覆去它們的“尸身”上。
令約率先走去十二邊上——這是那竿竹被砍前她想到的名字。初時號它,她剛好六歲,到如今正好十二年,索性就叫十二,算是給它個曾存世間的憑證。
她帶著幾個小少年從底部往上尋,多年前號過的釉自然已教日曬雨淋不見,但當年號字時,祖父也在釉字背面刻了幾字,想必還能尋到那一節。
霍沉留在原地望著她背影,不住后悔上回在這里時沒好生附和她的驕傲,而是被那樣的齷齪念想困擾。
想到這兒,他臉色又變了變,幸而賀無量那頭的談話轉過他的注意。
“我家有雞,雞糞成么師父?”一個跟來山上的小學徒問道。
魯廣抬高嗓門吼:“蠢物,你家的是雞屎!”
“噢。”小學徒倍受打擊。
賀無量從旁解釋:“禽糞亦可,不過從家里收,一時半會兒堆不了肥,二來量也不夠。”
邊說,邊從懷中掏出錢袋,事無巨細地囑咐起那個小少年:“還是往馬舍去一趟,那兒常年堆肥,你若氣力不夠,下山再叫上一人陪你。”
“是!”
“且慢。”
小學徒接過錢袋兒拔腿要跑,卻教霍沉一聲且慢叫停,當即來了個懸崖勒馬,扭頭看他。
“見淵有甚么事?”賀無量疑惑。
霍沉尷尬擠出微笑,確實是有些事,就在他們討論禽糞馬糞之際,他憶及一件往事,也回想起曾從賀姑娘口中聽來的一句話:
“我雖不會經商,淺顯道理也是曉得一些的,如今便連郊外糞夫們都曬肥抬價……”
無怪那時覺得耳熟,原是他親口所說,接手馬舍前因聽聞里頭養馬人常年堆肥,便教他們留下這一產業,順口提了些價錢,稱世人愛積肥,連糞夫都曬肥抬價賣,馬糞也應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