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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維三月,景逼三春,再過月余便當立夏,立夏后快便開山,紙農們再無閑暇操心其他,山上視察新竹長勢,山下查檢各場各具,日夜祈盼。
今雖分槽,漂塘、場宕等地卻是兩槽共用,兩邊人依舊是低頭不見抬頭見。
方家遭“東西南北風”騙后,東槽便有人將此看做報應,言語間雖未幸災樂禍,但還是會忍不住在西槽人面前提起霍沉,而今在他們眼里,霍沉本領極高眼光也極高,與他合作,實在與有榮焉,至于西槽的,唯有悄聲嘟囔他們幾句。
初七這早,令約又在屋后裝上幾雙草鞋,出來廊下便見霍沉站在柴門底下仰頭瞧她,她抬抬眉:“這是做甚么去?”
寒暄口吻,并不與他客套。
“同你們上山去。”他先斬后奏答道。
令約彎眉一笑,低眼看去地面上。
清明三月多疏雨,道路終日泥濘,令約瞅著他一塵不染的鞋屢,思量間摘下肩上背簍,取出雙捆好的芒鞋晃了晃:“套上這個罷,省得拖累了腳下。”
她輕晃著,春日單薄衫袖緩慢滑下,露出截纖細皓腕,霍沉目光一頓,撇開眼,須臾又鳳眸微瞇……轉回視線,試圖看得清楚些。
令約卻以為這位少爺是在嫌棄她的草鞋,解釋來:“配你雖丑了些,但總比腳下拖泥來得好。”
她不由分說,作勢將草鞋丟去廊下,霍沉忙將背在身后的手端來身前候著,分毫不見穩重氣度。
“接好了。”她招呼聲,聲音似乎因他的舉動染上笑意,可從面上看,依舊是不茍言笑。
霍沉靜等著,見她只手在半空稍作估量,不覺好笑:她是在想如何收好氣力么?
不等他回神,令約便輕輕一拋,準頭很好,端端兒落進他懷里,霍沉垂首看了看手中草鞋,解開草繩,兩手各拿一只。
“只你去么?云飛和阿蒙呢?”她操心問道。
“去蜻蜓湖邊插柳了。”他捏著草鞋仰頭答話。
令約眨眨眼,抱起廊椅上的小背簍:“你稍等片刻,我們快便來。”
說罷,轉身離開,不疾不徐拐過廊角后,驀然停下步子。
迴廊下所掛筍干像是串珠簾,隨風搖曳,春雨氣味、潮濕泥土的氣味與筍味摻和在一處,罩著她。
少女站定等了等,須臾悄悄探出腦袋,見柴門下的人弓腰套上草鞋,而后抬起左腳端詳陣、再抬高右腳端詳陣,良晌,寂靜的小道上傳出聲低而沉的笑。
“……”令約默了默,收回腦袋。
竟和她想得不同,論起理來,這人不是該皺眉苦惱么?
難得的促狹心思幻滅,她敗興繞回院前,見一眾紙農學徒都等著她,忙捏緊背簍帶,赧然小跑去院里,眾人不覺有異,往屋后拐。
小徑上稀疏長著幾叢毛茸茸的草,迴廊下的石壁不僅撲上春苔,夾縫間亦有莠草冒出,一陣風過,簌簌搖兩下身子,又聽幾處鐵馬齊聲叮當。
霍沉踩著草鞋走上幾步,聽人來,抬頭看去,最先對上幾個猴兒般的少年學徒。
“霍大哥!”
“好長時日不見!”
“霍大哥又同我們去紙廠么?”
幾人高興喚了幾聲,霍沉儼然成了天上的月,始才露面就教一群星子圍攏問這問那,擁去人群最前面走著。
近些日子宛陽都在傳他如何卓越如何明智,分明那“東西南北風”北上途中就盯準了他,豈料他生生的避過此局?
此時問他的,也多是這些。
“霍大哥,你那時為何回了他們?”
“霍大哥,你見過的寶貝多么?”
“霍大哥,你從前聽那些閑話時慪么?”
“霍大哥,……”
連路磨得人耳都要生繭子來,令約起初還聽著長輩們商討屆時號字的事,到后頭,心思全轉去前面,聽霍沉淡淡回他們話——
“小孩子問這些做甚么?”
令約:“……”
行至蜻蜓湖畔時,云飛和阿蒙已在岸邊插好兩條柳枝等候多時。
令約先看那柳條幾眼,再轉覷他們腳下,見果然已是拖泥帶草的光景,便打消了遞草鞋的念頭。
路過小湖,不過半盞茶時便攏紙坊范圍。
山腳下空蕩平坦,正是歷年搭馬場的好地方,所謂馬場,便是紙家斫竹后用來砍青、削竹、拷白的加工場所。
眾人從此處上山,這時那群少年才收起聒噪,跑去各自師父師兄身后跟著,專注聽事,先前眾星拱月的“月”轉瞬“眾叛星離”,耳邊只聽云飛和阿蒙在賭見到的第一只鳥會是什么顏色。
實可謂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
霍沉獨身一人走著,不時看去紙農那端。
往回同來時,他們少說會問幾句紙號的事,他也能談上幾句,今日他們卻忙得很,也不散,只聚攏說甚么拜山神、祭蔡倫相的事,抑或商量分槽后如何安排人手……
全插不進話。
好半日,走至山腰上賀無量才使人散去,霍沉緊盯著賀家父女,預備湊上去,不料撞見令約跟著兩個青年走開,其中還有那個猶猶豫豫似有話說的林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