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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沉指摘不出她話中不對,悶打頦瞥她眼,發現她眼眸清亮亮的,指腹不覺摩挲幾下韁繩。
“賀姑娘。”他突然嚴肅喚她聲。
兩人恰巧走入竹林地界,陰翳遮來地面上,斑斑駁駁,令約教他叫得腳步微沉,心下驚疑。
做甚么?
她……她方才的確有講一句大實話,可他總不至于為這個慪氣罷。
事實證明,霍沉遠比她以為得嚴肅,他問她,阿顯為何會走上念書入仕的路。
令約犯懵,想不通話是如何跳來這里的,但還是老老實實答了他:
一來么,是因阿顯小時候氣力小,總愛哭,眾多叔伯看了無不搖頭,說他生錯了模樣,本該是個小丫頭;二來么,則是郁菀有意如此。
霍沉聽了后半句,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好一會兒才問:“依令堂看,讀書人比做工的好么?”
“這是甚么話?”令約不滿他,“娘要是這么想,又怎會回了那些文人反嫁給爹爹?”
“噢,那依賀姑娘看,讀書人比商人又如何?”他飛速接上話,吐詞含含糊糊。
令約一愣,遲鈍發現這人簡直拐彎抹角得厲害,周折到頭,竟還是在拿自己與聞恪做比較。
她思索陣,不留情面地戳破他的小心思:“你也當天下四民商為末么?”
“事實如此。”他倒沒有想象中那樣難堪。
“也是,”令約認真踩著竹影,“不過天下之大,兆庶之眾,總不能人人都做同一件事罷?”
她說完仰頭看霍沉,眉梢輕翹:“再說,如今朝廷都不興抑工商了,你怎么還這樣古板?我們江南既奢侈又尚富,你為商幾時受歧視了不成?”
霍沉:“……”
沒聽到想聽的話,他不甘追問:“那為商的與讀書的,究竟哪個更好?”
令約垂下頭憋笑,霍沉唯有盯著她發頂。
安頓好笑意,令約才向他盤算道:“士農工商幾字,工商毗鄰,從前被打壓也是一齊……我既是做工的,那便選患難與共的‘商’罷。”
再草率不過的話,卻讓霍沉遂意,他滿意松開手中的韁繩,指尖愉悅地撓了撓馬頸,引得駿馬打了個響鼻。
***
此后數日,云飛與阿顯一同上下學,令約少往街市去,而是隨賀無量到貓竹山南段巡視,家里若需買甚么,便由郁菀與秋娘結伴同去,再帶個阿蒙趕車。
至于霍沉那里,付云揚剛好談攏樁生意,得閑來竹塢住上幾日,幫襯著他扶起葡萄藤,空竹椽一搖變成葡萄架,系著風鈴,逍遙得像是隱士居處。
到第五日一早,令約從屋后取了小背簍和兩雙草鞋出來,昨兒落了場夜雨,上山還是套雙草鞋為好。
掩上門,她在廊下多站上會兒。
雨后的籬笆小院似乎透亮透亮的,葡萄嫩葉亮晶晶地在滴水,椽下的石桌濕一塊兒干一塊兒,汪水的地方倒映出小片透過檁條的天。
一時間,她也萌生出在院里種些甚么的念頭,再晃眼,周圍的竹子教她冷靜下來。
繞回屋前,賀無量已備好斗笠在院中等她。
令約匆匆下了踏跺,與此同時,她瞥見云飛的身影飛奔過小橋,朝屋舍邊來。
“甚么事跑這樣急?”賀無量回頭好吃一驚,不等云飛跑近便問。
云飛面頰通紅停來賀無量面前,弓著腰,兩手撐著雙膝氣喘吁吁:“大案!煩勞賀叔、賀姐姐等我片刻!稍后便來!”
說完這話,小少年又挺直身,直直奔去屋后,不多時便拽著兩位兄長到前院來,還帶著個同樣云里霧里阿蒙。
賀無量帶幾個孩子進堂屋坐下,郁菀聽到動靜也趕出來,倒了杯水替云飛順了順氣。
“出了甚么事?”付云揚急忙問他。
今兒本是他待在書院的最后一日,若非出了甚么要緊事,定不會著急回來。
云飛緩過氣,道:“是妙古齋!那個方琦教賊人騙了去!”
早間書院并未授課,學生們都坐去空院里聽夫子調琴,聞恪與云飛也靜坐石燈旁。
本都好端端的,然而一曲未盡,就有一個別刀的衙役進了學堂,附去聞恪耳邊說了甚么。
云飛就在聞恪邊上,但見他臉色霎變,不顧禮數起了身,與彈琴的夫子鞠躬告辭。
云飛總覺出了大事,心念一動跟上聞恪,他本不是學子,門童并不阻攔,聞恪亦不避他,出了書院便朝那衙役道:“詳細說來,如何牽扯出‘東西南北風’?”
所謂“東西南北風”,乃是大賾王朝初建時冒出頭的一群騙棍,傳聞由前朝余孽組織,他們號稱“天羅地網難網風”,以“東西南北風”自稱,除了天王老子佯充不得,士農工商、三教九流他們皆能假扮。
數百年來,他們行騙大賾,騙局無數,更有文人收集歷來騙術,匯編成書。
這情形直到最近百年來才稍有停歇,偶爾冒出江湖,騙術也不及書中記載高明,人們都道他們已是“行將就木”,也有人猜這是有人小打小鬧,仿效“東西南北風”行事。
無論如何,這事如今都落來宛陽。
那衙役擰著眉,苦惱道來,云飛也從旁聽了個究竟。
卻說那高氏兄弟為母尋醫,末了打聽到一處叫白頭的地方,聽聞那里住著位品性古怪的癩頭神醫,便想早日帶母親前去。
去妙古齋尋方琦時恰逢祝老爺留下定金離去,方琦將此事說與他們,兩人大喜過望,因問幾時能賣出,方琦只教他們多等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