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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約繼續逗他:“只記得擦干凈嘴,仔細娘見著。”
終歸是小孩兒,這時早藏不住淘氣,又問:“我既有兩個面子,那吃兩塊兒可成?”
“不成。”
“……”
姐弟倆緣著河街往下游去,街頭巷尾或有熟識的照常招呼幾聲,就好似沒有出適才那茬事,直走到木作坊前的橋頭柳下,一輛驢車候著他們。
守車的是竹塢里的個小學徒阿合,只比阿顯大不了兩歲,見他們來從板車上跳下來,撓了撓后頸,一副苦惱子模樣。
“這是怎么了?東西可都送回去了?”
“阿兄都送回去了。”阿合說著解開系在老柳上的驢繩,那端姐弟倆也登上驢車。
“正是想跟姐姐說這個,方才阿兄在外頭跟那賣礱糠的老農談價錢,我自個兒去馬舍買肥,哪知里頭人說,往后每斤馬糞得多加銀錢才賣。”
少女秀氣的眉毛輕蹙起,奇怪問他:“可說了是什么緣故?”
“問了兩個馬夫,聽他們說咱們宛陽的馬舍前些時候就易了主,成了霍家三公子的,霍三公子說了,如今世人愛積肥,連糞夫們都曬肥抬價賣,他們自然也該貴些……”阿合邊說邊坐到板車上,駕著驢車離開石橋橋頭。
“哼,又是霍家,偏他們霍家都是壞的,就連從未見過的也是這樣!”坐在后頭的阿顯忽然撒起脾氣,連阿合都教他攝住,沒再吭聲。
畢竟在冬月,雖說有晴空日光,風吹著也冷,令約額前細碎的發被寒風輕輕撩著,她靜靜托著腮,盯著天際的云瞧。
今日竟聽了兩回“那一位”的事,也不知那一位如今是好是壞,若真同他爹爹兄長一樣……
驀地,她眉心又皺幾分,像是在惱什么,臉上忽而一陣一陣地發燙。
冬月里把自個兒憋出汗的,看來不止阿顯一個。
***
及至日落時分,天際幾團黑云才跟著風軋來竹塢上方,黑沉沉的大有落雨之勢。
堂屋內愈發晦暗,賀無量點亮兩盞油燈,推開靠溪那側的窗扉,張望上空片刻,回過身笑著問阿顯:“日里誰說不會落雨的?”
阿顯原本對著桌上熱騰騰的面食指大動,聞言興致忽敗,賭氣哼了聲。
卻非和他爹爹置氣,而是氣那群螻蟻。
桌對面剪燈芯的令約笑了笑,日里糖坊巷外那回事,二人都沒提起。
郁菀端著碟腌菜從廚里出來,見賀無量立在窗邊,開口護阿顯一句:“今兒的天本就古怪。你守著那風口做甚,也不嫌冷。”
賀無量應聲掩上窗,坐回飯桌邊上才說:“我是瞧這天,如今該備的都備齊全了,等今夜落了雨,明兒我就跟老潘領人去山上,晌飯便不回來吃。”
“可不留你。”郁菀笑了聲,忽想到什么,“唷,我倒忘了一事。”
余下三人齊齊看向她,郁菀放下碗箸,朝屋后的方向示意下,她本生在沒落文人家中,舉手投足倒比尋常婦人多出幾分氣度。
賀無量頭個悟過來:“后頭那屋?”
郁菀點頭:“早間你們將走不久,那些人便又來了趟,我瞧這回抬的盡是些柴米油鹽,想來是快住進來了。”
“住進來好!”阿顯撫掌,“總見他們搬桌搬椅,早便煩了。”
“小孩兒話,”郁菀嗔怪句,繼而叮囑他,“人說是位身子骨不大好的老爺,到時候你少去那屋前淘氣,當心得罪了人家,再氣出個什么病我們可擔待不起。”
“…… ”
小少年語塞片刻,念及當初教自己氣病的夫子,沒敢反駁,只端起碗吃面,默默想:若是來個跟他年紀相仿的該多好,偏偏是個病懨懨的老人家。
入夜,屋外果然落起雨,溪流叮泠泠淌著,竹樹也教風吹得沙沙響,直至翌日天色熹微才緩下來。
晨起時雨已收勢,竹塢外頭住著的紙農們得了這場雨的信,亦匆匆趕來竹塢,賀無量領他們去了專程囤田泥礱糠的屋子,各扛了兩個麻包上山去。
令約撐著屋前的憑欄,等他們走遠才收回目光,又仰頭看檐上水陰陰的一片天。
“阿姊,我去學堂了。”阿顯提著書袋和一柄油紙傘從屋內竄出,徑自跑下幾階踏跺,只留下這么句話和他匆忙的背影。
溪邊阿合駕著驢車候著他,兩人上了驢車,越過小竹橋,在泥路上留下車轍跟驢蹄印。
郁菀這時也從屋內出來,看見遠去的驢車無奈嘆聲:“急躁性子一點不變,錢袋兒也能忘。”
她攤開手心給令約看阿顯的荷包,令約笑:“這個好辦,我待會兒把屋邊的幾棵竹壅了就給他送去。”
“罷了,我正好也有話要找從嫂說,一道給他送去。”
“欸。”
郁菀叮囑過她,不會兒也離了竹塢,只剩她一人時,她回屋換上雙舊布鞋,又在布鞋外套上雙草鞋,這才到偏屋里拖了兩個麻包出來,一路拖到溪對岸。
冬月里壅竹根是為來年出筍,山林里的自是為了將來造紙所需,屋前的則是養來吃的。令約自小愛吃鮮筍,在她眼里,自個兒養的筍比他處的好吃千萬倍。
約莫壅了十來株竹樹時,林子里忽傳來陣咕咕咕的叫聲,她仰臉瞧,原是只羽翼雪白的鴿子在竹林間盤旋,像是迷了向,轉了六七圈又撲棱著翅膀出去。
她不禁彎了彎眉眼。
此時天色亮了不少,好歹黑云都消散開,白鴿越過沙啦沙啦響的翠竹,飛回兩架馬車前。
“咕嚕,回來!”少年朝那只白鴿叫了聲,白鴿聽話地落去他左臂上,棕馬上的少年欣慰地摸了摸它。
少年身側的馬車內,聽到動靜的人緩緩掀起車簾,露出他那張白皙到近似蒼白的臉,好在并非失了血色,那雙黑津津的眸為原本清雋的面龐添了無數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