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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璟的眼神掠過微不可見的動容,須臾,他俊眸微抬,“云四姑娘想說什么?”
云姒抽回悠遠(yuǎn)的思緒,突然覺得自己問得可笑,分明是毫無干系的兩人,她竟能扯到一處。
她輕輕彎唇:“無事,只是覺得那兒風(fēng)光甚好,塢巷口品一碗甜水,月渡橋下游一趟夜湖,不失為消愁解乏的好去處,都說勞逸要結(jié)合,陛下為百姓勞神費(fèi)心,也該適當(dāng)消遣。”
齊璟捕捉到她語氣間一閃而過的失望,指腹緩緩摩挲著盞壁,許久,他才淡聲:“既如此,不妨等來年開春,邀卿共赴。”
燭光旖旎,疏影淡淡。
“承蒙陛下不棄。”她說。
來年開春,她能否活到那時都猶未可知。
他的茶水見了底,云姒輕然抬手,如雪皓腕半隱半露,為他再斟滿一杯,邊低柔言道:“臣女有個不情之請。”
齊璟眼神深湛,鎖視在她凝香的素手:“說來聽聽。”
云姒放下青白瓷壺,輕輕開口:“陛下可否派人送臣女出宮?”
但求庇護(hù)之意如此明晰,實是迫不得已。
杯盞捏于指間,微微轉(zhuǎn)動,齊璟靜默瞥了眼輕晃的茶面:“如此,云四姑娘是否欠朕一個人情?”
說起來,不算上一世,今日是她第一次入宮,第一次親眼見到齊璟。
上一世她猝不及防鋃鐺入獄,和他未有過多言語,今時今日再回首,此番下來,云姒覺得傳聞中不怒而威的清冷君王,倒也沒有那么狠戾冰冷,不近人情。
燭火半殘。
一人烏發(fā)長垂,容色艷麗。
一人玄衣峻拔,心深似海。
云姒一字一句,頷首細(xì)語:“臣女所言一心效忠陛下,絕無虛假。”
第4章 凜冬
華閣美苑,雕欄畫棟,越過千重縵回的廊腰,才至宮門處。
李桂彎了彎身子:“小的就送姑娘到這兒,馬車已在官道候著了,云四姑娘出了宮門自會有人接應(yīng)。”
云姒略一頷首,微笑道:“麻煩公公相送了。”
李桂恭著腰,緩聲稟道:“云四姑娘客氣,陛下有旨,他日若姑娘有求,命人知會小的一聲便可。”
聽得此言,云姒愣了愣,她為了擋太后那一箭,請了皇帝同去步瀾宮,后又提了這般無理的請求,君心如淵,她的心思他又怎會不知。
但只要那人掌權(quán)一日,后位就絕不會是太后的親信,如此一來,她倒是和他站在了一邊,禍福相倚。
著實出乎她意料的是,她借以自保的小小伎倆,他非但不怪,更是允她一諾,也許只是因為她的身份他才如此,不過侯府終歸難靠,或許將來這會是她的一條后路。
極短的一瞬驚詫后,云姒會心一笑:“煩請公公替云姒謝過陛下。”
上輩子在囚牢,李桂對她照拂不少,皇帝身邊的人,云姒對他還算是信任。
李桂恭敬告退后,云姒抬步出了宮門,而守衛(wèi)無人敢阻攔。
絕處逢生,有驚無險,云姒此刻舒心不少,除了這一身華貴的煙紫金絲留仙裙太過乍眼外,一切都覺得甚好。
她抬了抬小巧柔皙的下巴,仰望著天,分明才未時,卻是日月無光,烏云重重將天地卷入黑暗。
仿如魑魅魍魎人世行,萬丈塵土入墜陰間,緊緊壓迫著咽喉和胸口,讓人不由心生恐懼。
但云姒已經(jīng)不足為奇了,當(dāng)下只覺得天煞妖女 不祥之兆,有這詭異的天色陪襯,還真像那么回事。
妃色紅唇牽出一絲苦笑,突然一道月灰色身影自城頭縱身一躍,穩(wěn)穩(wěn)落在云姒身前兩步遠(yuǎn)。
云姒陡然往后退開一步,看清那人后微微一愣,揚(yáng)眸睇了他一眼,啼笑皆非。
風(fēng)昭言見她撫了下心口,一貫嚴(yán)肅的臉上難得露出自責(zé)的神情:“屬下是不是嚇到四姑娘了?”
他哪里知道,他等在宮門外的這小半日,自己要守護(hù)的人在另一個觸不到的世界,受了一個月的磨難,也歷經(jīng)了人世間的生死和大悲大苦。
他一向神出鬼沒,是她隔了一個月,差點(diǎn)不習(xí)慣了。
他為護(hù)她,身中千刀萬戟,倒在血灘的畫面赫然在目。
云姒眼睛一酸,搖了搖頭,放柔了聲音:“昭言,你還在這里,真是太好了。”
被她那亦深亦淺的如絲眼眸看住,風(fēng)昭言頓時臉頰一熱。
云姒轉(zhuǎn)瞬淺笑:“等了很久吧,我們回……”
唇角的笑痕驀然止住,思緒回到那夜,云姒眸色一黯,那時候,整個侯府只有他不顧生死來救她。
——四姑娘,屬下帶你離開。
——離開……我還能去哪兒呢……
能去哪兒呢?
回家?侯府哪里還是她的家。
利則嬌寵,無利則棄,她和名利比起來,便成了微不足道的敝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