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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俗店的神崎小姐》(3)東北往事

2022年9月8日

周二早上通常是專業課,多數學生選擇在精力未松懈的上午,將冗長乏味的數算公式、電路分析等無聊課程一股腦完成,這不失為明智之舉。

不出意外的這節社會學選修課沒有想象中熱鬧。教室只有三分之一的座位被使用,集中在后排。來上課的自然不是興趣使然,僅僅為了應付嚴格的學分制度,教授講的什么對于他們無關緊要,窩在角落閉目養神。

靠墻位居中間靠后的座位,我拿著上課前分發的講義打了個哈欠。講義上的內容我略微掃了一遍,大約是開學以來第一堂課,上面沒有特別有用的信息。老生常談的自我介紹和說明,寥寥幾行再無其他。

臺上教授環顧教室,眼前慘烈的場景讓他不由得哀嘆一聲,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師玉真理。旋即,照本宣科的介紹起自己,聊了聊以后大致教學內容。話語時斷時續緩慢行進,時間在懈怠的氣氛中推進。

“真不該選這課。”

七月份余下兩周不到,氣溫逐步升至高點,好在學校的空調冷氣充足,激的我直起雞皮疙瘩。打了個冷顫,鼻子流出粘稠的液體。拿出隨身攜帶的紙巾,抽出一張揉成條塞入鼻孔,止住鼻涕。

臺上的師玉教授不知從何時開始,把話題轉到了近代文學,莫名其妙的提到芥川龍之介。接著從夏目漱石講到宮澤賢治。我搞不懂其中的關聯,硬要說他們或許都是日本人,何必要反復強調。

況且,我極少讀昭和之前的作品。不可否認那些叫得出名字的人絕算得上近代文豪大家,它們或多或少的影響了如今的日本文壇??捎谖疫@異邦人,隔著文化和年代的障壁,總感受不出它們究竟好在哪里。這其中既有我個人的原因,也有其他緣由。最有可能,是我本身不是個能沉下心來寫作的人,讓我安安靜靜地對著白紙坐上一天,比死還難受。以至于談起文學一類的話題,天然抵觸。若不是因為這個,我如何會選擇來到一個理工大學?饒是如此,最終抵不過命運,莫名其妙被迫上了節文學鑒賞課。

聽了一會兒,晦澀的內容勾起我的睡意?;蛟S他講得不算無聊,但比起昨夜失眠一整晚的我來說,此時的睡眠比起他的話題來的重要。我理解了那些早早昏頭大睡的人,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并為自己之前武斷的想法感到歉意。

我伏在桌面,同它們一起閉上眼睛。

10月末尾,阜新迎來了第一場初雪。

經過一天一夜的顛簸,綠皮火車抵達終點。列車緩慢進站,隨著蒸汽從車頭噴出,停止震動。車門外,我望向鐵軌右側破敗廠房墻壁,上面殘留著“工序”、“質量”之類的紅色標語。身后乘務員裹著墨綠色軍大衣,扯開喉嚨指揮眾人。跟隨人流,往站臺出口移動。

大廳中,廣播里口音極重的播報員一遍遍重復著即將出發的班次列車。聽著熟悉的鄉音,推開最外側玻璃門,撲面而來的細雪飄落嘴角,苦澀滋味從舌尖上達大腦。張口正準備痛飲氧氣,冷冽的空氣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吸吸鼻子,終于有了身處東北的實感。

時隔多年,我再次回到這片睽違已久的土地。

靠著馬路邊欄桿,行李擺在腳邊,等待朋友到來。

自打初中畢業后,除了08年那場雪災,得有7年沒見過這樣飄雪的景致。而在南方的日子里每年夏季,臺風屢見不鮮。整個少年時代的冬季都處于這樣天寒地凍的氛圍,因而我確信雪就是冬天的代名詞。相對應,臺風也成了我對夏天僅有的印象。

“這里!”

米黃色的出租車停在馬路邊,透過車窗,張洋招手示意。

搬運行李花了些力氣,我疲倦的坐上副駕。張洋見我系好安全帶,放下手剎。邊調整頭頂的后視鏡,邊向我搭話。

“咱倆有七八年沒見了吧?”

張洋叼著煙,單手扶住方向盤。棗紅色坎肩馬夾勒住灰色毛衣,十分滑稽。他搓著手指,看起來局促不安。

“少說也有七年?!?

摘下眼鏡,用衣角擦去鏡片上的霧氣。

“來一根?”張洋把玉溪遞到我面前。

“戒了?!蔽艺f。

他瞥了我一眼,沒再言語,將嘴里的煙放回煙盒。抬手轉動鑰匙,車身緩緩啟動。

“咋想起回東北了?”

這其中緣由,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若說沒有理由如何大老遠從樂清跑到阜新?我解釋不了。惟有一點,樂清我呆不下去。回過神來時,已經坐在前往阜新的火車上。

“剛好有時間。”

“玩幾天?”

“看情況。”

我不確定,可能后天就走,或是住上幾個星期。

“住的地方找好了嗎?”

“還沒?!?

“要幫忙嗎?”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七年的時間沒有改變什么,街頭巷尾一如當年我離開時的模樣。

“謝謝,不用了?!辈幌肼闊┻@位多年未見的老朋友。“這么些年阜新還是老樣子?!?

“可不嘛,年輕人都往外跑,阜新早就沒啥活力了?!睆堁鬅o奈的點起根煙,車窗搖下一條小縫?!斑@座城市已經死嘍。”

《風俗店的神崎小姐》(3)東北往事

2022年9月8日

周二早上通常是專業課,多數學生選擇在精力未松懈的上午,將冗長乏味的數算公式、電路分析等無聊課程一股腦完成,這不失為明智之舉。

不出意外的這節社會學選修課沒有想象中熱鬧。教室只有三分之一的座位被使用,集中在后排。來上課的自然不是興趣使然,僅僅為了應付嚴格的學分制度,教授講的什么對于他們無關緊要,窩在角落閉目養神。

靠墻位居中間靠后的座位,我拿著上課前分發的講義打了個哈欠。講義上的內容我略微掃了一遍,大約是開學以來第一堂課,上面沒有特別有用的信息。老生常談的自我介紹和說明,寥寥幾行再無其他。

臺上教授環顧教室,眼前慘烈的場景讓他不由得哀嘆一聲,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師玉真理。旋即,照本宣科的介紹起自己,聊了聊以后大致教學內容。話語時斷時續緩慢行進,時間在懈怠的氣氛中推進。

“真不該選這課。”

七月份余下兩周不到,氣溫逐步升至高點,好在學校的空調冷氣充足,激的我直起雞皮疙瘩。打了個冷顫,鼻子流出粘稠的液體。拿出隨身攜帶的紙巾,抽出一張揉成條塞入鼻孔,止住鼻涕。

臺上的師玉教授不知從何時開始,把話題轉到了近代文學,莫名其妙的提到芥川龍之介。接著從夏目漱石講到宮澤賢治。我搞不懂其中的關聯,硬要說他們或許都是日本人,何必要反復強調。

況且,我極少讀昭和之前的作品。不可否認那些叫得出名字的人絕算得上近代文豪大家,它們或多或少的影響了如今的日本文壇。可于我這異邦人,隔著文化和年代的障壁,總感受不出它們究竟好在哪里。這其中既有我個人的原因,也有其他緣由。最有可能,是我本身不是個能沉下心來寫作的人,讓我安安靜靜地對著白紙坐上一天,比死還難受。以至于談起文學一類的話題,天然抵觸。若不是因為這個,我如何會選擇來到一個理工大學?饒是如此,最終抵不過命運,莫名其妙被迫上了節文學鑒賞課。

聽了一會兒,晦澀的內容勾起我的睡意。或許他講得不算無聊,但比起昨夜失眠一整晚的我來說,此時的睡眠比起他的話題來的重要。我理解了那些早早昏頭大睡的人,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并為自己之前武斷的想法感到歉意。

我伏在桌面,同它們一起閉上眼睛。

10月末尾,阜新迎來了第一場初雪。

經過一天一夜的顛簸,綠皮火車抵達終點。列車緩慢進站,隨著蒸汽從車頭噴出,停止震動。車門外,我望向鐵軌右側破敗廠房墻壁,上面殘留著“工序”、“質量”之類的紅色標語。身后乘務員裹著墨綠色軍大衣,扯開喉嚨指揮眾人。跟隨人流,往站臺出口移動。

大廳中,廣播里口音極重的播報員一遍遍重復著即將出發的班次列車。聽著熟悉的鄉音,推開最外側玻璃門,撲面而來的細雪飄落嘴角,苦澀滋味從舌尖上達大腦。張口正準備痛飲氧氣,冷冽的空氣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吸吸鼻子,終于有了身處東北的實感。

時隔多年,我再次回到這片睽違已久的土地。

靠著馬路邊欄桿,行李擺在腳邊,等待朋友到來。

自打初中畢業后,除了08年那場雪災,得有7年沒見過這樣飄雪的景致。而在南方的日子里每年夏季,臺風屢見不鮮。整個少年時代的冬季都處于這樣天寒地凍的氛圍,因而我確信雪就是冬天的代名詞。相對應,臺風也成了我對夏天僅有的印象。

“這里!”

米黃色的出租車停在馬路邊,透過車窗,張洋招手示意。

搬運行李花了些力氣,我疲倦的坐上副駕。張洋見我系好安全帶,放下手剎。邊調整頭頂的后視鏡,邊向我搭話。

“咱倆有七八年沒見了吧?”

張洋叼著煙,單手扶住方向盤。棗紅色坎肩馬夾勒住灰色毛衣,十分滑稽。他搓著手指,看起來局促不安。

“少說也有七年。”

摘下眼鏡,用衣角擦去鏡片上的霧氣。

“來一根?”張洋把玉溪遞到我面前。

“戒了。”我說。

他瞥了我一眼,沒再言語,將嘴里的煙放回煙盒。抬手轉動鑰匙,車身緩緩啟動。

“咋想起回東北了?”

這其中緣由,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若說沒有理由如何大老遠從樂清跑到阜新?我解釋不了。惟有一點,樂清我呆不下去?;剡^神來時,已經坐在前往阜新的火車上。

“剛好有時間?!?

“玩幾天?”

“看情況?!?

我不確定,可能后天就走,或是住上幾個星期。

“住的地方找好了嗎?”

“還沒?!?

“要幫忙嗎?”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七年的時間沒有改變什么,街頭巷尾一如當年我離開時的模樣。

“謝謝,不用了?!辈幌肼闊┻@位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斑@么些年阜新還是老樣子。”

“可不嘛,年輕人都往外跑,阜新早就沒啥活力了?!睆堁鬅o奈的點起根煙,車窗搖下一條小縫。“這座城市已經死嘍。”

寒風夾雜雪花吹進車內,我收緊羽絨服。汽車安靜地行駛在公路,看著眼前這具龐大的尸體,疾馳于上的我,感到悲哀。

“不說這些,等會兒晚飯準備怎么解決?”

“隨便對付一口吧。”

張洋隨手將煙頭扔出窗外,搖上車窗。

“要不來家里吃吧。我下午也沒活兒,都提前叫你嫂子買好菜了?!?

“會不會太麻煩。”

“跟我這么客氣干嘛,咱倆都多少年沒聚了,不給我這個老同學一個機會?”

“好,那嘗嘗咱嫂子手藝?!蔽艺f。

解放大街上,張洋載著我一路離開市區,往更加荒涼蕭瑟的方向前進,柏油路逐漸變為坎坷崎嶇的黃土地。

視線里向后飛掠的平房,破敗不堪,外圍原本茂盛的雜草,安靜地枯死在墻根。道路兩旁楊樹稀疏排列,深棕色遒勁枝干光禿禿一片,冷硬骨架朝四面八方延展。樹下那只年邁的黃狗,無精打采地抬起頭,又搖頭晃腦地伏下身體。雪花在空中旋轉,緩慢飄落。所有的事物表面,一層肅殺的白色在不斷累積。

車外愈發破敗的街區喚醒腦海中陳舊記憶,那些色調蒼白的畫面和眼前的景象重疊。

“這地方還沒拆呢?!?

“說是今年拆,這都快到年關了,沒個準信兒。說是和村頭那家人拆遷款沒談攏?!睆堁罅R了一句,撇著嘴干巴巴地苦笑。

“好事啊,給不少錢吧?”

“阜新比不上南方,指著拆遷款發財不現實。”

“好歹不用住在這窮鄉僻壤。”

“那也得等拆遷款下來再說。前陣子還說年底能萬事兒,一拖再拖到了現在也沒個準信兒。”他煩躁的吐出一口氣。不好意思的說道,“這嗑嘮的,你好不吞易來一趟,我還凈聊些糟心事兒?!?

“不會。”少頃,我問張洋?!皩α耍阍趺锤善鸪鲎饬??!?

“大學沒考上唄。我尋思出租車也不看文憑?!彼种笓軇涌照{出風口扇葉的方向。

印象中,張洋成績不差,是班上少數幾個考上重點高中的學生。倘若往后日子按部就班,進入大學幾乎水到渠成,怎么會墮落至此?想必七年間,他經歷了許多事。

人生就是如此,用絕大部分時間,走在錯誤的道路上,極少數人會在中途選擇回頭,更多的則是一去不復返。我知道自己已然走在這樣一條路上,張洋恐怕同樣如此。

為此我離開了樂清,可他能去哪里?

我隱約聽到甩在車后,趴在樹下的老邁黃狗低聲吼叫,上氣不接下氣地狂吠。后視鏡里,老黃狗追著車尾,邊跑邊叫。

“這畜牲。到時候村兒里人都搬走,看你沖誰兇?!睆堁笮αR道。

“它是村里的?”

“流浪狗?!彼麚u搖頭?!昂眯┠昵皠e處跑來的,見人就叫。虧我平時給它扔點剩飯,真是白眼兒狼?!彼幻飧袊@一句。

“這黃狗老的不成樣子,除了我們村,哪都去不了了?!?

老黃狗喘著粗氣,伸長舌頭,咧開嘴巴吐出白氣,病怏怏地停止追逐。我與反光鏡里的它對視,渾濁瞳孔里看不出一絲生氣,全是遲暮之年的狼狽。

“沒錯,它哪都去不了?!蔽掖_信地說。

駛進村子5、6分鐘后,我們在一處平房旁停下。

“到了?”

“嗯吶。”

張洋解開安全帶,穿上羽絨服與我一同下車。我拿好行李,艱難地拉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后。

四面一覽無余的小平房,比比皆是。經過紅磚壘起院墻,炊煙升起,院內雞鳴狗叫不絕于耳,有種喧鬧的寂靜。張洋推開其中當中一戶人家的鐵皮大門,銹蝕嚴重的門軸發出刺耳摩擦聲。

“燕兒?!彼暗?。

院內一塊許久未經開墾的田地,堅硬而無生機,其上死去多時菠菜(或是白菜)掛滿白霜,唯獨角落幾株蔥苗頑強挺立在這片作物墳場,迎風搖曳。田地右側是一眼老式壓水井,底部水泥壘起的基座淌著浮冰,鐵鑄的青黑色按壓手柄磨的锃光瓦亮,閥門延長出的水龍頭不時涌出井水,滴落在下方帶有紅色印花大搪瓷盆中,蕩出一圈漣漪。

壓水井右側是一條延伸到大門的石子路,我們走在上面,一路向前。

“回來了?”

外屋門從內推開,一位女性裹著圍裙走出,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吞。她很年輕但不漂亮,頭發利落的梳成馬尾,眼神里帶著無法讓人拒絕的善意。上身紅色針織毛衣罩著顏色鮮艷的圍裙,下身一條藏藍色牛仔褲,褲腿處微微發白,雙手往圍裙擦拭幾下。

“嫂子好?!蔽覕[出一個友好表情。

“快進來,別凍壞了?!彼尦鑫恢?,招手引我進屋。

“走吧?!睆堁笤谏砗笸莆?。

進門,前廳入眼是張四方木桌,木桌后方擺著一箱啤酒,大敞四開隨取隨喝的架勢。門口左手邊是掛衣架,掛著件女式羽絨服。腳下是深灰色水泥地面,上方燈泡連著電線掛在房梁。一切看起來都很陳舊,且整潔有序。

“還是東北土炕暖和。”我說。

屋外冰天雪地,室內燥熱的溫度卻有種身處熱帶的錯覺。將行李隨手置于角落,我脫下羽絨服掛

在衣架。

“可不咋的?!睆堁笳f。

他拉著我往里屋走。掀開門簾,灰白色土炕立刻吸引住我的目光,我想起在阜新度過的童年時光。記憶深處那種粗礪干燥的觸感,柴火燃燒殆盡的焦炭氣味,我曾以為早已忘卻,可仍歷歷在目。

我真的沒忘記嗎?殘余的記憶終究沖刷的只剩下似是而非的碎片,相同環境下引發的感懷,說到底不過是篡改后的虛假回憶,用以證明我曾經在這里生活過。仔細想想,記憶這種脆弱的東西是經不起長久存在的,或者說任何事物的厚度都不足以抗衡歲月的侵襲,即便對逝去之人的思念,也無可避免地行駛在遺忘的軌道。何況,這些不足為道的經歷。

不得不說,人是善于遺忘的生物。

坐在炕沿,手指觸摸炕席,我從過往的影像得到少許慰藉。

“你們先聊,我去準備晚飯?!?

張洋點點頭,等到女人的身影離開,他盤腿而坐。拉過炕桌,從懷里掏出煙,點燃。

“嫂子人挺好的。”

靠近炕尾的窗臺上,玻璃上經年累月的塵埃,形成斑斑點點的黃褐色污跡;去年剪紙未來得及撕去,執著的黏貼在內側。我視線穿過它們,便是低垂的夜幕和逐漸激烈的風雪。

“是吧?!睆堁竺寄渴嬲梗矏倧乃劢侵涟l梢,發散開來?!盀榱四苡龅剿?,我上輩子得積多少德?”他扭開坎肩中間一排扣子,喘不過氣似得拉開領口,暢然吐出肺里吸收完畢的尼古丁。

一呼一吸間,張洋指間香煙灰燼恰好燃燒到搖搖欲墜的長度。我盯著它,默數斷落時機。當數到第九秒時,重力的騷擾下,它不堪其煩,在張洋深棕色褲腿留下一塊破碎的黑色殘骸。

張洋拍落褲子上的煙灰,咬著煙嘴,伸長手臂拿過窗前喝剩下類似可樂的碳酸飲料空罐。往里彈了彈煙灰,緩慢地開口,“不過這些年她在我身邊,著實吃了不少苦。真要是哪天把我踹了,我不怪她?!?

“真夠喪氣的。讓嫂子聽到,準要氣死?!睆堁蟋F在的模樣我感到陌生,擱以前他不會這么說。

“嘿嘿,這倒是?!睆堁舐矂由碜?,煙蒂扔進罐子?!澳阏f我一個高沒畢業的大老粗,哪一點能吸引她?”

“不好說?!迸诵?,我一向琢磨不透?!皳Q作我,指定看不上你?!蔽艺{侃地看著他。

“這話沒毛病。”張洋深有同感的點點頭。

“要我看,你身上肯定有些不引人注意的優點?!蔽艺f。

“你找到了?”

“暫時沒有。”

“是絕對沒有?!彼鋽嗟恼f。

“這可真不像你?!庇洃浿械膹堁鬅o論何時都不會這般消極,我深信不疑。

“人是會變的?!?

同樣的話我聽過不下百遍,電影里、小說里、漫畫里,還有同學會上,想不到有一天會從張洋的嘴里說出來。我感到怪異,現實和回憶在擂臺上打的頭破血流,雙方既沒有KO成功,亦沒有點數取勝。導致我分不清哪邊是真正的他,漿糊一片。

“你確實變了很多?!?

“倒是你沒啥變化?!睆堁笸ü上聣|了個枕頭。“跟小時候一個樣,悶葫蘆似的,隔路得很。”

“是嗎?!蔽艺J為張洋說的根本不是我,思索片刻實在找不出反駁的道理?!翱赡馨??!?

“雪真大。”半晌,張洋轉頭看向外面。

印象中阜新冬天,初雪理應綿軟如絲般紛披落下。細小冰晶在潔凈的白云間盤踞,在高空回旋不止,跌落凡間,最終與泥土融為一體。接著,數日晴朗,太陽高照。于某個慘淡早晨或傍晚,俄而雪驟。

如今天毫無征兆的暴雪,斷然不會出現。

“的確?!蔽艺f,“頭雪下這么大可不多見。”

狂風剮蹭裸露在外的窗臺邊框,玻璃不堪重負地哀鳴。漆黑一團的院內,借著室內燈光依稀看到那塊枯竭的田地,大雪掩埋生機,黝黑的土地失去蹤影。緊挨田地的壓水井,蓋著厚重的棉絮。積雪略高于的放置在井前的搪瓷盆,內里情形觀瞧不清,惟有一絲恍惚的倒影,時隱時現。

疾風一浪高過一浪,濃重夜色里狂亂的風雪抽打磚墻,成千上萬朵鵝毛大小的雪花崩碎在水泥層。我分不清,屋外雜亂無章地喧囂與炕洞內干柴斷裂響動,兩種聲音究竟哪一種屬于干柴,哪一種來自雪花。暴雪中央,我坐在滾燙的炕席上,汗水浸濕后背,燥熱難耐。

“天氣預報這玩意兒沒個準成的?!睆堁蠓词謾C,突然想到了什么??戳宋乙谎?,“你今天大概是走不了了。”

“意料之中?!本退愦笱]有封堵路面,這樣惡劣的天氣出行不會太安全。

“不嫌棄的話可以住下來?!?

“方便嗎?”繞了一大圈,轉過頭來還是得麻煩張洋。

“和我也這么客氣?”張洋說。

“多謝。”我說。

話到此處,我和張洋沒了聲息。好似房屋之中擺著一臺人聲過濾器,隱密處不知誰人按下開關,于是耳畔只余下一派兵荒馬亂的白噪音。

“說起來”我躊躇了一會兒開口,“張叔現在身體怎么樣?”

張洋耷拉著眼皮,像沒聽到,面無表情的調整坐姿。眼睛看看我,又

看看炕桌上的易拉罐。遽然,開口道,“沒了。”張洋用指甲擠壓鋁制罐身,在他的蹂躪下,易拉罐扭曲成扁平狀,連帶其中煙蒂一起?!叭ツ昴甑鬃叩摹!?

周遭原本流動的情緒瞬間凝固,我無言以對。語言的鋒利往往是人所不及想象,無心之語與有意而為客觀上來講同樣惡劣。

“對不起?!?

張洋擺擺手,臉上出奇的平靜,黑色瞳孔里不含雜質的目光投向我?!拔覜]那么敏感,事情過去有段時間了,該過去的要讓他過去?!崩^續說,“老話講的好嘛,人死不能復生?!?

人死不能復生。

且不論這句話正確與否,拿來安慰生者有著異乎尋常的療效。宛若靈丹妙藥,只消說出何種悲痛亦能消融化解。我過去常常質疑,人真的會被一句話輕易安慰?可事實不如我意,過往經歷告訴我沒人一直沉湎于過去,日子會推著你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沒等回過味來生活已將痛苦推出情感邊界,找尋不到。

“說句不孝的話,人沒了我反倒輕松許多。他走之前已經癱瘓在床,這些年在他身上結結實實花了不少錢,光照顧他老人家就費勁心力,加上每天要出去跑車,總歸不是個事兒。”張洋眉宇不見傷感,想來應該是臥病多年早有心理準備。他繼續說,“我不是冷血的人,可家里只有我和你嫂子倆人真的顧不過來。結婚5、6年了,連個孩子都沒敢要,生怕養活不了。”

“人之常情?!蔽野参康馈柕溃拔矣浀脧埵迳眢w不錯,怎么會病成那樣?”

“要真是病倒就好了。”張洋愁吞滿面的嘆了口氣,余下半句遲遲沒有說出口。

與此同時,外屋傳來呼喊,我和張洋一愣。旋即,中斷對話。

“來啦?!睆堁蟠┥闲樱R走不忘跟我說了句“稍等?!?,轉身撩開門簾往外走。

寂靜再度回歸。

長久沉默中,耳膜聽到空氣中鼓噪的尖銳嘶鳴。來自心臟跳動泵流到身體各處的血液,飛快劃過血管內壁的噪動,吵得我胸口發悶。屋內火熱的溫度,把腋下、后背、腳心,烘烤的汗津津一片。濕潤的衣物貼在皮膚,渾身不自在。

我盯著窗外風景,生出一個想法。

跳下炕沿,跑到外屋。穿好掛在門口的羽絨服,用力推開屋門,與強風對抗良久,推出一條小縫,側著身子拋棄身后溫暖空間。陡然,徹骨寒風貼著骨縫往身體里鉆,打了個哆嗦。習慣性往掌心呼出幾口熱氣,方才抬頭。入眼即是無垠黑暗,踱出一步,鞋底積雪吱吱呀呀。

依照褲腿的觸感,積雪至少到腳踝附近,降雪量出乎意料的多。

步履蹣跚地走出院子,沿著一側道路漫步。途中,我慶幸自己沒脫離現代社會太遠,道路兩側幾盞舊路燈,使我不至于悲慘到迷失方向。而每盞燈之間相隔甚遠,多數時候要等到走近十幾米才能發現。這等問題倒成其次。畢竟,有比沒有好。

漫無目的地徜徉于風雪中,委實算不上浪漫。臉皮迎面和雪花相撞,除了感受到刺痛外,恐怕留不下什么美好記憶。兩只耳朵失去知覺,從耳垂蔓延到耳根。我精疲力盡的停下腳步,立于一處路燈下彎腰喘息著扶住膝蓋?;赝砗?,雪地深淺不一的足跡影影綽綽,自足下向雪夜延伸。頭頂橘黃色光暈,眼前雪花紛紜落下,嘴里白氣飄飄蕩蕩升空。站直身體,伸手握住路燈桿,兩掌合握粗細的鐵桿搖晃不止。深邃堅硬的冰冷沁入骨髓,收回凍得僵硬的手掌。看著通紅的手心,我為這趟短暫出游給出一個極為精準的結論。

“真撒比?!?

吸吸鼻子,雙手插入袖子,決定原路返回。

“你怎么在這?”

轉身之際,一個聲音未來得及被嗚咽的風攪碎,傳入耳中。

張洋裹著駝綠色大衣,頭戴黑色耳包,站在距我幾米遠的地方。

“出來轉轉。”

“這種天氣?”

“好過在屋子里熱到中暑?!?

“哈哈?!睆堁笫暣笮Α?

“你是來做什么的?”我覺得他不太可能跟我一樣,世上愚蠢的人足夠過多了。

張洋掀開大衣,掏出紅酒樣式的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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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女官好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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藿香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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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占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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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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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款狗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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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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