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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洞洞的院內(nèi),借著室內(nèi)燈光依稀看到那塊枯竭殆盡的田地,大雪掩埋生機,黝黑的土地失去蹤影。
緊挨田地的壓水井,蓋著厚重的棉絮。
地面積雪略高于的井前搪瓷盆,盆內(nèi)情形觀瞧不清,只覺得幽深空洞,惟有一絲恍惚的倒影,時隱時現(xiàn)。
疾風一浪高過一浪,濃重夜色里狂亂的風雪抽打磚墻,成千上萬朵鵝毛大小的雪花崩碎在水泥層。
我分不清,屋外雜亂無章地喧囂與炕洞內(nèi)干柴斷裂響動,兩種聲音究竟哪一種屬于干柴,哪一種來自雪花。
暴雪中央,我坐在滾燙的炕席上,汗水浸濕后背,燥熱難耐。
「的確。」
我說,「頭雪下這么大可不多見。」
「天氣預(yù)報這玩意兒沒個準成的。」
張洋翻看手機,突然想到了什么。
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大概是走不了了。」
「想也知道。」
就算村路沒被大雪封堵,這樣惡劣的天氣開車不會太安全。
「不嫌棄的話可以住下來。」
「方便嗎?」
繞了一大圈,轉(zhuǎn)過頭來還是得麻煩張洋。
「和我這么客氣干嘛。」
張洋說。
「多謝。」
話到此處,我和張洋沒了聲息。
好似房屋之中擺著一臺人聲過濾器,隱密處不知誰人按下開關(guān),于是耳畔只余下一派兵荒馬亂的白噪音。
「說起來...」
我躊躇了一會兒開口,「張叔
現(xiàn)在身體怎么樣?」
張洋耷拉著眼皮,像沒聽到,面無表情的調(diào)整坐姿。
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炕桌上的易拉罐。
遽然,開口道,「沒了。」
張洋用指甲擠壓鋁制罐身,在他的蹂躪下,易拉罐扭曲成扁平狀,連帶其中煙蒂一起。
「去年年底走的。」
周遭原本流動的情緒瞬間凝固,我無言以對。
語言的鋒利往往是人所不及想象,無心之語與有意而為客觀上來講同樣惡劣。
「對不起。」
張洋擺擺手,臉上出奇的平靜,黑色瞳孔里不含雜質(zhì)的目光投向我。
「我沒那么敏感,事情過去有段時間了,該過去的要讓他過去。」
繼續(xù)說,「老話講的好嘛,人死不能復(fù)生。」
人死不能復(fù)生。
且不論這句話正確與否,拿來安慰生者有著異乎尋常的療效。
宛若靈丹妙藥,只消說出何種悲痛亦能消融化解。
我過去常常質(zhì)疑,人真的會被一句話輕易安慰?可事實不如我意,過往經(jīng)歷告訴我沒人一直沉湎于過去,日子會推著你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沒等回過味來生活已將痛苦推出情感邊界,找尋不到。
「說句不孝的話,人沒了我反倒輕松許多。他走之前已經(jīng)癱瘓在床,這些年在他身上結(jié)結(jié)實實花了不少錢,光照顧他老人家就費勁心力,加上每天要出去跑車,總歸不是個事兒。」
張洋眉宇不見傷感,想來應(yīng)該是臥病多年早有心理準備。
他繼續(xù)說,「我不是冷血的人,可家里只有我和你嫂子倆人真的顧不過來。結(jié)婚5、6年了,連個孩子都沒敢要,生怕養(yǎng)活不了。」
「人之常情。」
我安慰道。
問道,「我記得張叔身體不錯,怎么會病成那樣?」
「要真是病倒就好了。」
張洋愁吞滿面的嘆了口氣,余下半句遲遲沒有說出口。
與此同時,外屋傳來呼喊,我和張洋一愣。
旋即,中斷對話。
「來啦。」
張洋穿上鞋子,臨走不忘跟我說了句「稍等。」,轉(zhuǎn)身撩開門簾往外走。
寂靜再度回歸。
長久沉默中,耳膜開始聽到空氣中鼓噪的尖銳嘶鳴。
來自心臟跳動泵流到身體各處的血液,飛快劃過血管內(nèi)壁的噪動,吵得我胸口發(fā)悶。
屋內(nèi)火熱的溫度,把腋下、后背、腳心,烘烤的汗津津一片。
濕潤的衣物貼在皮膚,渾身不自在。
我盯著窗外風景,生出一個想法。
跳下炕沿,跑到外屋。
穿好掛在門口的羽絨服,用力推開屋門,與強風對抗良久,推出一條小縫,側(cè)著身子拋棄身后溫暖空間。
陡然,徹骨寒風貼著骨縫往身體里鉆,打了個哆嗦。
習(xí)慣性往掌心呼出幾口熱氣,方才抬頭。
入眼即是無垠黑暗,踱出一步,鞋底積雪吱吱呀呀。
依照褲腿的觸感,積雪至少到腳踝附近,降雪量出乎意料的多。
步履蹣跚地走出院子,沿著一側(cè)道路漫步。
途中,我慶幸自己沒脫離現(xiàn)代社會太遠,道路兩側(cè)幾盞舊路燈,使我不至于悲慘到迷失方向。
而每盞燈之間相隔甚遠,多數(shù)時候要等到走近十幾米才能發(fā)現(xiàn)。
這等問題倒成其次。
畢竟,有比沒有好。
漫無目的地徜徉于風雪中,委實算不上浪漫。
臉皮迎面和雪花相撞,除了感受到刺痛外,恐怕留不下什么美好記憶。
兩只耳朵開始失去知覺,麻木緩慢的從耳垂蔓延到耳根。
我精疲力盡的停下腳步,立于一處路燈下彎腰喘息著扶住膝蓋。
回望身后,雪地深淺不一的足跡影影綽綽,自足下向雪夜延伸。
頭頂橘黃色光暈,眼前雪花紛紜落下,嘴里白氣飄飄蕩蕩升空。
站直身體,我伸手握住路燈桿,兩掌合握粗細的鐵桿搖晃不止。
深邃堅硬的冰冷沁入骨髓,收回凍得僵硬的手掌。
看著通紅的手心,我為這趟短暫出游給出一個極為精準的結(jié)論。
「真撒比。」
吸吸鼻子,雙手插入袖子,決定原路返回。
「你怎么在這?」
轉(zhuǎn)身之際,一個聲音未來得及被嗚咽的風攪碎,傳入耳中。
張洋裹著駝綠色大衣,頭戴黑色耳包,站在距我?guī)酌走h的地方。
「出來轉(zhuǎn)轉(zhuǎn)。」
「這種天氣?」
「好過在屋子里熱到中暑。」
「哈哈。」
張洋失聲大笑。
「你是來做什么的?」
我覺得他不太可能跟我一樣,世上愚蠢的人足夠過多了。
張洋掀開大衣,掏出紅酒樣式的玻璃瓶。
「山西陳醋?」
我讀出瓶身上的漢字。
「你嫂子今天包的餃子,反倒忘了買醋。使喚我去了趟雜貨店。」
「這天氣竟還有店家開門,真夠敬業(yè)。」
我說。
「說是雜貨店,都是自家平房改的。平日里有人在家,就算營業(yè)。」
「難怪。」
「鄉(xiāng)下大多這樣。」
「挺好,有煙火氣。」
「是嗎。」
他不置可否,掖好醋瓶。
「走吧,別凍感冒了。還是說你要再逛一下?」
「回去吧。」
我差不多恢復(fù)力氣。
張洋雙手相互插在肥大袖口內(nèi),走在前頭。
我踩著來時的腳印,雙手插兜亦步亦趨。
橫渡村莊的風,鋒利一如既往。
吹干我面龐每一分水汽,嘴唇干裂艱難呼吸,凝滯稠密的氧氣從口腔到肺部凍得生疼。
強忍不適,邁開腳步在雪中前行。
我比起來時,狀態(tài)更差。
體表的寒冷促使一整天油米未進的胃發(fā)出沉悶黏膩的腸鳴,也許當下環(huán)境無論如何我聽不見這聲來自體內(nèi)的異動,憑借腸道收縮蠕動我猜測著。
滯后的鈍痛一點一滴往大腦蒸騰,再被更加劇烈的苦寒壓下,掩埋。
我按壓肚子,愈發(fā)難受。
莫約一刻鐘,我們回到院內(nèi),推開房門,屋內(nèi)的照明晃了下眼睛。
「怎么了?」
張洋拍拍我肩頭,聲音從左耳靠近。
「沒什么。」
氣息稍緩。
我說,「估計是一天沒吃飯,有點餓過頭。」
「一天沒吃?」
「沒食欲。」
「那剛好。」
他說,「直接去里屋吧,飯菜都弄得了。」
我點點頭,掛好外套,回到那間燥熱的房間。
撩開簾子,炕席正中央已經(jīng)支起張矮方桌,幾個大小不等的白瓷碗冒著熱氣。
「愣著干嘛,來幫忙。」
女人手拿碗筷,漿洗得發(fā)白的袖口挽在小臂靠近手肘部位。
手腳麻利,身姿矯健。
每個動作自有緣由,每件物品自有歸處,無不明確的將餐具擺在它應(yīng)屬之地。
這自生活中透露出的優(yōu)雅美感,令我嘆服。
不難想象她定然常年浸淫于此。
「這就來。」
張洋說。
我想上前一起幫忙,他卻把我打發(fā)到一旁。
「你是客人,哪能讓你來干。」
我找不到理由拒絕,加之身體確有筋疲力盡的跡象,便聽從他的建議。
坐在方桌前,沖著眼前的菜肴發(fā)呆。
讓一個饑餓難耐的人面對飯菜而不得食,堪比酷刑。
比作酷刑多少言
過其實,我卻無更加合適的場景去描繪它。
好在沒等多久,張洋端上最后一道菜回到屋內(nèi)。
「差不多了。」
張洋盤腿坐上炕席,喊道「燕兒,別忙活了。先過來吃飯吧。」
「誒,這就來。」
聲音像堅硬的彈珠,在房間里彈來彈去,骨碌碌滾到我和張洋的耳中。
「你嫂子愛操心,客人來了還忙忙叨叨的。」
他說,「咱們先吃吧。」
「好。」
我沒客氣,拿起筷子夾起鍋包肉,往嘴里放。
若說鍋包肉的做法據(jù)我所知大致可分兩類,傳統(tǒng)派和新派。
傳統(tǒng)派調(diào)味基本只用糖醋鹽,加上一點醬油調(diào)色。
新派則更多是在原有基礎(chǔ)上添加諸如蜂蜜、番茄醬之流,增加復(fù)合風味。
兩種口味孰高孰低我無從選擇,不過對此時的我來說,眼下這道鍋包肉是我生平吃過最好吃的。
酸甜可口自不必說,肉片皮殼酥脆,配上蔥絲辛辣口感,立時和記憶中的味道重合。
「對了,差點忘了。」
張洋拍手叫道。
腳掌下地,將藍色運動鞋后跟踩癟,趿拉著在角落大衣柜里翻找。
片刻,拎出一瓶牛二置于桌面。
最^新^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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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一口?」
他抬手作出舉杯的動作。
「我酒量不好。」
我不是嗜酒如命之人,提不上酒量。
「小酌一下嘛。」
「也行。」
我點點頭,夾了塊鍋包肉扔進嘴里。
張洋扭開瓶蓋,往我和他的碗中倒了一小半。
舉起碗說,「走一個?」
「嗯。」
我端著碗同他相碰,抿一小口。
舌尖傳遞上來的生澀氣味貫通鼻腔,寒意轉(zhuǎn)瞬剔出體外,暖意涌現(xiàn)。
味道說不上是好壞,不過十來塊錢的廉價白酒,諸如醬香濃郁、酒體醇厚之類無從談起。
況且我飲酒素來只為了喝而喝,即便拿來上好的茅臺,亦分辨不出個中滋味,秉承這樣窮極無聊的心態(tài),酒與我而言無非是用來打發(fā)時間的工具罷了。
「如何?」
張洋面色紅潤。
「我嘗不出來。」
總之不會太好喝。
「平時不常喝酒?」
「算不上頻繁。」
我繼續(xù)夾食鍋包肉,碗中白酒棄之不顧。
「你嫂子手藝不錯吧。」
張洋見我沒有繼續(xù)喝酒的舉動,索性自飲自酌。
「不賴。」
我說,「口味好過一些飯店。」
「嗯,那就成。」
張洋起身說,「我去看看你嫂子怎么還沒回來。」
「好。」
說話同時,門簾拉開。
「吃得慣嗎?」
女人進來瞧見正要起身的張洋,再看看我。
「相當不錯。嫂子好手藝。」
我點點頭,身子不自覺端正許多。
「可別這么叫我,真顯老。我都沒到三十。」
她伸手在圍裙上擦干水分,笑著說。
「我叫李燕,不嫌棄就叫我燕姐吧。」
「好的,燕姐。」
我說。
此時節(jié),大雪照舊咆哮著淹沒這座地處邊郊的村落,黛藍色天空在怒濤般狂暴的颶風戕害下,愈發(fā)黑暗空洞。
曠日持久的嗚咽聲中,我在張洋家安靜地躲藏。
之后飯桌上,張洋開始一刻不停地講述關(guān)于他父親的故事。
直到從他口中說出一個名字——李明。
遽然發(fā)現(xiàn),我似乎始終站在18歲那年夏天的葬禮上,聽著漫山遍野的蟬鳴,背靠陽光,佇立不前。
我想世上之人的際遇,俱是相互精密咬合的齒輪,天南地北的一端轉(zhuǎn)動,經(jīng)過悠久漫長的歲月必然傳導(dǎo)至另一端。
這個露水皆凝成冰碴兒的十月,我靜靜地注視著異動的始發(fā)源頭,與張洋交談著。
燕姐坐到張洋身邊,攔下張洋正準備倒酒的右手。
「不是說戒了嗎?」
她說。
「這不是家里來且了嘛,特殊情況多少喝點。再說喝這么些年了,哪能說戒就戒。」
張洋縮著脖子。
「反正你老有理由。」
燕姐奪過酒瓶。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倆,手中動作不曾停下。
剩余半盤的鍋包肉不好全部吃完,夾起臨近的炸帶魚,剝下魚肉仔細咀嚼,呷了口酒。
「我記得你以前挺討厭喝酒的不是嗎?」
我問張洋。
「以前是討厭。」
張洋說,「現(xiàn)在卻喜歡的不得了。」
「這有什么說法?」
「酒能緩解壓力,沒理由不喜歡。」
「能緩解?」
「效果頂好著呢。」
他握住瓷碗仰頭即飲,臉色肉眼可見
的逐漸蒼白,有趣至極。
「沒它,我怕是熬不過這些年。」
「此話怎講?」
我一直以來的壞習(xí)慣——世事追根究底。
「不好說。」
張洋拎著黃瓜用掌心捋了捋,深入大醬碗里蒯了下,放入嘴里嚼的嘎吱作響。
「那就是不想說。」
我白嘴品嘗黃瓜,除了蔬菜特有的甘甜缺些味道。
旋即,沾滿大醬又嘗了口,自覺咸度適中,和黃瓜本身的口味相得益彰。
張洋三倆口把黃瓜送入嘴中,腮幫子頓時鼓漲如拳。
咀嚼完畢,他頗為強硬地拿回酒瓶,燕姐沒有阻攔。
畢竟回憶是件漫長乏味的工作,酒往往是最好的催化劑,它總能置換出準確的片段。
「不介意聊聊?」
我說。
「是想聊聊來著。」
張洋喝酒的速度很快,接連幾口那碗灼熱的白酒一股腦地全裝進肚子里。
筷子頭沾沾黃醬含在嘴里,「該從哪里說起?」
他這樣問自己。
「想到哪里便說到哪里。」
「你離開阜新去了南方后說起?」
「最好不過。」
那之后的事我一概不知,的確該從那時聊起才對。
「打你隨父母搬離阜新后,我進了市里重點高中。要說以我當時的成績,想來畢業(yè)考個一本是不難的吧?」
他說。
「是不難的。」
我說。
「將來這種事情誰都說不準的,有時越認為可以握在手心里的東西,往往越吞易熘走。」
張洋抽出根玉溪,狠吸一口。
他說,「高一下學(xué)期,大概是星期二下午晚自習(xí),班主任將我叫到辦公室。等我跑到辦公室,班主任一臉無法啟齒的表情。翻來復(fù)去說了半天,我才聽隱約明白。她說‘剛剛醫(yī)院打來電話,你父親出車禍了。’,這話不難理解,當時我卻腦子空白,硬是一個字都聽不懂。活像是耳朵里被海水浸滿,人聲成了咕嘟咕嘟的氣泡噪音,分毫入不了大腦里。那種情況下我被送回家中,接著又莫名其妙的坐在了醫(yī)院搶救室門口。事到如今,我還是弄不清當時的情況,只記得寫著「搶救室」
三個字的指示燈亮了一夜紅光,我也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煙霧從張洋鼻孔竄出,嘴里吸入。
「等到我徹底回過味兒來,已經(jīng)是第二天下午,我爹已從搶救室轉(zhuǎn)到普通病房,再次見到他時已經(jīng)是個纏滿繃帶半句話說不出來的木乃伊,眼睛緊閉,呼吸均勻。儀器上起伏的藍線,是他活著的證明。死了般活著。」
張洋瞇起眼睛,邊回憶邊說,「這往后的事情就簡單多了,整個高中期間我一邊照顧我爹一邊打著零工,最終在高三上學(xué)期選擇退學(xué)。成年以后,我考了駕照,貸款買了輛車做起出租,干到今天。」
「這樣的日子,沒有酒怎么過活?」
張洋把煙蒂扔在水泥地面,用腳踩滅。
燕姐撇撇嘴,沒說什么。
「的確。」
我說。
張洋沉默了一會兒,說。
「坦率地講,我爹癱瘓在床起,沒再聽過他說過一句完整的話。整日只有咿咿呀呀的呻吟,我快不記得他原本究竟是什么模樣。我想,眼睜睜看著自己健壯的身體一天天干癟下去,著實是件殘忍的事情,任誰也無法平靜。你知道嗎?人越是死到臨頭,越想要活著。每次看到他那雙渴求的眼睛,我總認為自己是個不孝的人。不僅是我沒為他的死流過一滴眼淚,更因為我曾切實的思考過,是不是干脆把他捂死,或者裝作不小心煤炭中毒。這想法跟誰都沒法說,我爹不可能知道,我卻認定他察覺到我的心思。當父親的如何不了解自己的兒女?」
燕姐抿住嘴唇,扶著張洋手臂。
張洋倒完最后一滴牛二,拿著碗來回搖晃,端起放下幾次。
「我爹生前的物品我只留下了照片,其他燒了個干凈。不是一定要燒,好些物件拿去回收利用當然可以。我總覺得那些東西上或多或少殘留莫可名狀的東西,他生前歷經(jīng)折磨的靈魂也許還附在上面。我想為此前的生活做個了斷,了斷的不是關(guān)于他的記憶,是了斷我這6年間的記憶。」
張洋面無表情地如此解釋,他真這么想嗎?至親之人的離世何至于冷酷至此。
他必然不會無情到那種地步,倘若張洋果真那樣,我絕無機會來到他家,更不可能因為大雪困在此處。
說到底,張洋恐怕自己都還沒意識到張叔的離世,盡管肉體與精神早已消失在此間世界。
腦芯中某條神經(jīng)仍舊停留在時間軸的反方向。
靈魂割成兩份,一方向前,一方留在原地。
張洋便是如此,他的過去凝視著現(xiàn)在,并將永遠持續(xù)。
我約略理解張洋的感受,不只是一部分的感同身受,是連我自己都吃驚的程度。
「賠償給了多少?」
我深呼吸一口氣,試圖轉(zhuǎn)換話題。
「賠償?」
張洋往胃里裝了幾口牛二說,「對方窮光蛋一個,除了一輛桑塔納和一屁股債以外啥都沒有,那破車
最多值兩萬,賣不賣的出去還是兩說。」
「那判了幾年?」
「死刑。」
他說,「醉駕,兩死一重傷,輕判不了。」
「兩死?」
「一家三口,夫妻當場死亡。」
張洋蹙眉說,「據(jù)說那對夫妻倆本來是準備帶著兒子來阜新探親,偏偏出了這檔子事兒。對于活下來的人來說,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屋內(nèi)的時鐘指針敲擊我的意志,腦子里有個奇怪的想法。
「那人是不是叫李明?」
我說。
「好像是,你怎么知道?」
張洋訝然。
「許是曾在報紙上讀到過。」
我只覺眼前的世界兩端倏然升起一根巨大紅線,原本不同時空的人事物串聯(lián)成一個圓環(huán)。
那個名字如同羅塞塔石碑,以他為點,瞬時記憶連綿不絕地涌來。
我驚覺死亡之深刻竟至這般田地。
「是嗎。」
「嗯。」
到頭來我和張洋并無不同,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