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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宮里這些女人之間的紛爭,他自幼看得多了,實(shí)在厭煩。
當(dāng)下別無他法,只得硬著頭皮上去。
御前總管太監(jiān)王崇朝正守在門上,眼見兩位主子拾級而上,忙迎上前去,躬身作揖,微笑道:“太子殿下、肅親王爺,您二位來的真正是巧,皇上才回乾清宮。”
才回乾清宮?
于成鈞與于瀚文禁不住對看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幾分譏嘲之色。
此時早已日上三竿,皇帝竟能在梅嬪處盤桓到這個時候方才起駕回宮,也可謂是沉溺美色,荒廢朝政了。
于瀚文笑道:“王公公,這兩位娘娘在里頭,你可沒少聽熱鬧吧?”
王崇朝曉得太子這沒正經(jīng)的脾氣,當(dāng)下一笑:“殿下說笑了,奴才只知當(dāng)差聽命,怎會偷聽主子們講話。”言罷,便往里通傳去了。
于瀚文瞧著他的背影,瞇細(xì)了眼睛,低聲說道:“這廝倒當(dāng)真是滴水不漏,一點(diǎn)錯縫兒都捏不著的。”
于成鈞聽著,沒有接話。
少頃,王崇朝自里面出來,請兩人進(jìn)去。
二人先后踏過門檻,邁步入殿。
正殿之上,并無一人,偌大一間宮室顯得空空蕩蕩,倒是西側(cè)暖閣之中不時有嬉笑語聲傳來。
兩人走上前去,守門的宮人撩起珠簾。
二人入內(nèi),果然見明樂帝與太后相對坐于西窗下炕上,順妃與梅嬪各自在地下一張墊了繡錦坐墊的紫檀木鏤雕梅花椅上坐。這兩位娘娘,臉上都掛著溫婉謙卑的笑影,想是在皇帝太后跟前,誰也不肯失了身份,落了把柄。
明樂帝穿著一件家常的月白色正面繡五爪金龍錦緞長袍,頭上沒有戴冠,倚著一方明黃色暗繡菊花軟枕,春風(fēng)滿面,正同太后與兩個妃子說笑。
一見兩個兒子進(jìn)來,待他們請安已畢,明樂帝便向一旁坐著的太后莞爾道:“這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才說著他,可就來了。”言罷,又向于成鈞道:“你出去了三年,也許久沒見太后了,來見見老祖宗罷。”
于成鈞適才已向屋中的所有長輩行禮問安過,但聽明樂帝如此說來,只得再上前向太后行了個大禮,言道:“孫兒見過太后,太后福壽康安。孫兒離京三年,不能在太后膝前盡孝,心中實(shí)在羞愧!”
說著,便向著太后實(shí)實(shí)在在的磕了三個頭。
慈康太后盤膝坐在炕上,白凈秀美的瓜子臉上漾著一抹淺淡溫煦的笑意。她的唇極薄,抿著水紅色的口脂,唇角微微上挑,美艷動人。
這位太后,年紀(jì)甚輕,也只長了明樂帝四歲。入宮之時,先帝實(shí)則已有了些年歲,憑靠著出眾的姿色,過人的手腕,她成為了先帝后宮末期最風(fēng)光的女人。也因著這段盛寵,她爭到了太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最終成為了當(dāng)今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慈康太后并非明樂帝的生母,但誰讓最終輔佐著太子登上皇位的人是她,如今這些皇子皇孫,也就只能向著這位并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婦人盡孝心了。
她身穿著一領(lǐng)寶藍(lán)色銀線繡鵲銜梅花大袖衫,暗沉的色澤倒顯著她的膚色更加白膩。盡管衣衫寬肥,還是朦朧裹出了凹凸有致的身段。即便當(dāng)了太后,頤養(yǎng)天年,她倒也不曾改了這仔細(xì)保養(yǎng)的習(xí)慣。
慈康抬手,腕子上的白玉鐲子在日頭下泛出細(xì)膩溫潤的光澤,她拿手帕掩了演口鼻,方才笑道:“你為國出征,戍守邊疆,乃是最頭等的大事。哀家怎敢以孝來責(zé)怪于你?你快起來,一家子人坐著好好的說話。”這話音帶著幾分親昵,卻又透著生疏客氣。
于成鈞自地下起來,宮人放了兩張椅子,他便同于瀚文一道坐下。
許是昨日恣意享受了一番,明樂帝今日興致倒是極高,說了許多家常閑話。
于成鈞本是來面圣述職的,眼見這番情景,也不好開口打斷。
于瀚文是個沒正經(jīng)的脾氣,趁勢說了幾個民俗笑話,逗得眾人合不攏嘴。
順妃本想趁著這個時機(jī),在太后皇帝跟前提一提于成鈞的戰(zhàn)功,也好壓一壓梅嬪的氣焰,但眼下如此實(shí)在張不開嘴。
正當(dāng)她滿心里找機(jī)會時,梅嬪剝了一枚枇杷遞給明樂帝。
明樂帝心情暢快,接來就吃了,待一個果子吃畢,他方才莞爾道:“今年的枇杷好,酸甜適度,你們也多吃些。”說著,又勸太后嘗嘗。
慈康放了手中的茶盅,微笑道:“這果子,也就皇帝愛吃。說是酸甜適度,到底還是酸的。哀家最怕了,吃了就倒牙。”
明樂帝亦笑道:“太后素來嗜甜,朕倒險些忘了。再過兩月,便有荔枝到京,太后最愛吃這個。”
慈康笑了笑,面上倒流露出些神傷之色來:“說起荔枝,哀家不免想起先帝。當(dāng)年,先帝隆恩,得知哀家愛吃荔枝,便特特下旨,令京中皇莊栽種荔枝樹,但到底是不成。然而先帝這份情誼,哀家是始終記在心頭的。”
她提起了先帝,眾人都不好接口,只得緘默不言。
倒是慈康自己,怔了一會兒,忽又笑道:“哀家當(dāng)真是老了,總想起這些舊事。說起這些傷心事,倒擾了你們的興致。”
明樂帝這方笑說:“太后思念先帝,總是人之常情。闔宮上下,誰不如此?今年雨水好,該有好荔枝進(jìn)貢,太后便等著罷。”
慈康含笑點(diǎn)頭,梅嬪冷眼看了半日,趁空笑道:“太后娘娘,臣妾無禮,斗膽說一句。您啊,倒要好生謝謝肅親王呢。”
梅嬪此言一出,惹得眾人頻頻側(cè)目,順妃尤甚,一雙眼睛死盯著這個冤家。
于成鈞抬眼,睨著這個女人,眼見這婦人雙頰如緋,頭上挽了個雙螺髻,一頭青絲抿的烏油發(fā)亮,身上裹著輕紗薄羅的裙衫,天氣尚有幾分涼意,她倒似是渾不怕冷。梅嬪這一身打扮,妖嬈俏媚,把她那柔軟輕盈的身段襯托的突顯無遺。
不知道這個婦人,又打算鬧什么幺蛾子了。
這些年來,她同他的母親爭斗就不曾休止過,他可不信這女人能有什么好心腸替自己說話。
果然,慈康太后含笑問道:“梅嬪,你這話卻是什么意思?”
梅嬪笑意盈盈,自宮女手中接了提壺,親自替太后斟滿了茶水,又替明樂帝也滿上,方才重新落座,說道:“太后喜愛荔枝,連年地方進(jìn)貢入京,一則是上天福佑,風(fēng)調(diào)雨順,二來便是局勢平定,地方太平,方能如此順?biāo)臁CC親王爺這三年在邊疆戍守國門,打跑了來犯的外族,太后娘娘方能安泰的吃上這口荔枝。娘娘且說,臣妾說的對不對?”
眾人一怔,慈康淡淡一笑,頷首道:“你說的不錯,哀家能有這口安泰的荔枝吃,全仰仗著肅親王在邊關(guān)戍守。”說著,她又向順妃示意道:“順妃,你倒是教養(yǎng)了個好兒子。”言罷,便抬手拍了拍明樂帝的手腕。
明樂帝會意,向順妃說道:“順妃,你養(yǎng)兒有方。成兒立下如此大功,你也是功不可沒。朕,當(dāng)好好的賞你才是。”話雖這樣說著,他的眸中卻失了笑意。
于成鈞抬了抬眉,大約明白了些許。
這梅嬪,是想捧殺他。他立下如斯戰(zhàn)功,如今處境本就有幾分尷尬,若再大肆宣揚(yáng)——不論是自愿與否,都犯了功高震主的忌諱。梅嬪偏偏當(dāng)著太后與皇帝的面提起,甚而還直言太后能有這份安泰日子,全都指靠了自己。
太后如此,那么皇帝,豈不亦是如此?
然而,于成鈞并不打算開口,他母親在后宮多年,這等陣仗見得多了,還不至于就被梅嬪三兩句話便弄亂了陣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