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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兩個逐漸走遠,轉過一處花叢,到了一處假山石下頭。
燕朝尚火德,故而皇宮之中并無開鑿大口的池子亦或者是人工湖,唯宮墻外繞了一遭的護城河。但為觀玩及防走水起見,宮中四處安放有巨型的銅缸,以來儲水,又或養些蓮荷紅鯉之類。
這假山底下,亦放著一口雙耳環銅缸,里面清水滿注,水面飄著兩朵細小的蓮葉,水下兩尾胖肚子紅鯉魚正搖頭擺尾。
于瀚文伏在缸邊,似是極有興味的瞧著水中的蓮葉與紅魚。
于成鈞在他身側,環顧四周,見無有人跡,便低聲問道:“大哥,這京城之中,大街小巷飛滿的流言,可是大哥的手筆?”
于瀚文不答,竟自袖中取了幾點魚食出來,灑在水面,引得那兩尾紅鯉上浮水面,彼此爭食。
他便笑道:“三弟你瞧,就這么點點的吃食,就能讓這同處一缸的族類爭搶起來。虧得它們生的這般美貌,利益當前,也是這么一副脾性。”
于成鈞看了一眼水中的魚,他對這些物事素來無甚興趣,隨口說道:“費那么多功夫養這些東西,倒不如蒸著吃來的痛快。”
于瀚文噗嗤一笑:“三弟倒還是老脾氣,一點兒沒改。你就是這幅樣子,父皇才不喜歡你。以往我便勸你學學我,御前少說裝出點樣子來,何苦弄到這個田地。”說著,他忽然長嘆了一聲:“不過,這福禍相依,也是當初老二一場算計,才成全了你今日這番功名。也是你自有本事在身,若換做是我,怕不是小命早丟了。”
于成鈞看著他的側臉,只覺他這三年果然是胖了,下頜竟已添了些許贅肉,他沉了沉心氣,說道:“大哥是東宮太子,皇后所出,身份尊貴,怎會如臣弟一般親身往前線打仗?”
于瀚文無謂一笑道:“也就是這么說罷了。”
于成鈞便問道:“大哥還未回答我。”
于瀚文斜睨了他一眼,眼角的笑紋再度疊起:“京城百姓要說什么,自是他們自己心中所想,我身在大內,如何能左右他們的言辭?三弟如此以為,到底有何憑證?”
于成鈞瞧著他,一字一句低聲道:“臣弟歸京之時,京中百姓夾道迎接,這若非早已知曉臣弟在西北的戰況,怎會如此?然而,西北戰局,臣弟除卻向京中寄的塘報外,便再無傳信。塘報機密,這尋常百姓如何知曉?”
于瀚文笑道:“興許,是百姓們自家從西北來人那兒聽說的。”
于成鈞見他不認,又道:“除此之外,臣弟聽著百姓口里言辭,于西北大小戰事細節,知曉的也未免過于詳盡。在這京城之中,能及時得知前沿戰況,且還肯為臣弟做功德碑的,唯有大哥一人了吧。”
于瀚文笑意一淺,頷首道:“三弟,你瞧著性格粗獷,倒是個極細致之人,不愧是西北的常勝將軍啊。”
于成鈞便問道:“大哥為何如此作為?”
于瀚文笑了笑,淡淡問道:“怎么,三弟辛苦三年,凱旋而歸,自當受些美譽褒獎,三弟竟不歡喜?”
于成鈞說道:“滿招損,謙受益,臣弟眼下只怕無可歡喜。”
于瀚文仰頭,朗聲大笑,繼而收了笑意,淡淡說道:“你是怕功高震主,然則功已立下了,你謙卑也罷,倨傲也好,總歸是為人所不容的,那又是何必呢?”說著,他看向于成鈞,含著笑意的眼眸里閃過一抹精光,他忽而問道:“三弟可知,這缸里的魚,來自何處?”
于成鈞不知他為何忽有此問,微微一怔:“臣弟自然不知。”
于瀚文言道:“是老二,年頭從徽州弄來的名種,謂之荷包紅鯉。去歲,太后同父皇說起,宮中無水,實在缺了一股靈動氣兒。園子雖好,總不能終年住著。父皇于是下旨,召集工匠,在寧壽宮花園之中建了一座流杯池。竣工當日,太后于花園設宴,席上說起池子雖好,但有水無魚,也是缺了生氣。便在此時,老二忽然離席,令宮人抬了一口大木盆上來,里面便是兩條荷包紅鯉。”
于成鈞聽著,禁不住問道:“既然是二哥敬獻給太后的,這兩條魚怎么卻又養在此處?”
于瀚文見他聽了進去,微微一笑,說道:“太后喜這魚活潑喜慶,且民間素有鯉魚躍龍門的傳說,是個吉祥的活物。故而,太后便同父皇商議,在宮中四處安放的水缸之中豢養此魚,一來為玩賞起見,二來也是為皇宮增些龍氣。”
聽到增龍氣一語,于成鈞不由冷笑了一聲。
這增龍氣,乃是燕朝皇宮慣有的習俗,除卻宮廷裝飾大量使用龍紋之外,更在御園中豢養所謂的龍種。龍種當然世間罕有,宮中所養的,無非是牽強附會的動物,最常見的便是蛇。
先帝后宮還曾出過一件公案,御園所養的蛇中混進了一條劇毒白花蛇,還險些傷了當今的太后。此案事后被查實為先繼后所為,先帝震怒幾乎廢黜皇后,朝中幾位大臣拼死力保,先繼后方才得以脫險。但先繼后也從此見棄于先帝,就此一蹶不振,落落寡歡,終因一件錯事被先帝廢黜。而其時的太子,如今的明樂帝,方才到了時為淳妃的太后膝下撫養。日后太子登基,淳妃便成了如今的太后。
然而于成鈞卻是最看不上如此作為的,他哼笑道:“太后是得了龍氣的濟,于是看重這習俗。我卻不信,這小小的活物竟有這般大的神通,倒能保佑起江山社稷來。身在高位,倒不知做些實事,倒去弄些花里胡哨、虛無縹緲的故事。西北戰事吃緊,糧草從來不甚充裕。為不擾民,將士們甚而開墾荒地。京城皇宮里,有大把銀子倒扔在這些地方!”
于瀚文眼角的笑紋越深,說道:“三弟既然看得分明,那又退縮什么?”
于成鈞有些不解,問道:“這兩者之間,有何關聯?”
于瀚文撩了一把缸中的水,將那兩條正自嬉戲的紅鯉驚沉,方才淡淡說道:“老二敬獻的這兩條紅鯉,可是很討太后她老人家的歡心。你不在京城這三年,老二可謂是大放異彩,太后總念著他的好。父皇以仁孝治天下,這話聽多了,也難免聽進去了。”
于成鈞這方聽出話中玄機,他摸了摸鼻子,說道:“大哥這意思,莫不是二哥竟有染指龍庭之意?”話至此處,他忽而一笑,寬慰于瀚文道:“大哥且寬心,儲君更迭,事關重大,大哥若無大錯,人輕易便動不得你。再則,大哥入主東宮多年,修身立德,勤勉于政,父皇必定看在眼中。二哥只憑那點子小聰明,是取代不了大哥的。”
一席話落,于成鈞又鄭重言道:“大哥,自古邪不侵正。若真有那一日,臣弟必定不依。”
于瀚文似是極其感動,拍了拍他肩膀,連道了幾個好字,頗為動容道:“如今,我能依靠的,也唯有三弟你了。”一語未休,又神色凜然道:“三弟,你且看看目下這朝廷風氣,能者讓位,賢者灰心。你立下如斯功勞,卻不見父皇如何褒獎,老二投機取巧,耍弄這些心機手腕,倒成了父皇太后跟前的紅人。這是何等不公,又是何等混賬!”
他將手重重落入水面,激起一陣水花,竟將兩人的衣襟沾濕。
于成鈞面無神色,只是水潑在他腰間掛著的麒麟繡囊上時,他不由輕皺了眉頭——這繡囊還是他在邊關之時,陳婉兮隨信寄來的。他一向不愛這些細致的玩意兒,但因這繡囊是陳婉兮所贈,上面的麒麟又繡的威風凜凜,十分投他的喜好,他便分外珍惜。在邊關上陣殺敵之時,這繡囊是被他拴在脖子上,套在盔甲里面,唯恐損毀。這才回京第二日,便被潑上了水,他心中不悅。
然則這段心事,卻沒一絲一毫現在臉上,即便那輕皺的濃眉,也轉瞬便舒展開來。
于成鈞默然不言,冷眼靜觀于瀚文的揮灑。
于瀚文眼中泛起了些許血絲,他重喘了幾聲,忽又向于成鈞道:“三弟,我一定要轉一轉這混亂的世道!你為國征戰,戍邊三年,無數次打退來敵,保得一方安泰,自然是江山之棟梁,社稷之英雄!我便是要讓世人都曉得,這真正該贊頌稱道的,當是什么樣的人!”
所以,你便將我做了個活的功德碑,眾人眼里的活靶子。
這話,只悶在于成鈞的心里。
他臉上倒現出一抹激動的神色,張口說道:“大哥有凌云志,臣弟必定追隨。往后,大哥若有差遣,臣弟萬死莫辭!”
于瀚文朝他一笑,那圓胖的臉上逐漸復了往日慣有的懶洋洋的神色,他說道:“三弟言重了,何至于此。”說著,他抬頭看了一眼日頭,又道:“咱們說了這半日的話,父皇那邊也該收拾利索了。咱們這就過去罷,免得誤了你述職。如今無數雙眼睛盯著你,可別叫人抓了把柄。”
于成鈞稱是,兩人便向來時路走去。
于瀚文在前,于成鈞微微錯后他兩步,到底是君臣之別,不能與他并肩而行。
看著前頭于瀚文那圓滾的身段,赤色蟠龍袍裹著就越發顯胖了。三年不見,這位太子大哥的心性,倒也如他的身材一般,越見圓滑。
于瀚文是皇后所出,堂堂正正的中宮嫡子,于是他三歲那年順理成章的被立為儲君。
皇后古板端莊,不討明樂帝的喜歡。明樂帝生性風流,宮中除卻順妃梅嬪這等舊愛如云,那每三年大選之后新歡亦是不斷。饒是皇后身份尊貴,也多少受過些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