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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聲量不高,陳婉兮的嗓音卻甚是脆亮,仿佛冰棱子一般,直凍人的心腸。
這一言,是戳了小程氏與陳嬌兒的肺眼子。
陳嬌兒臉上一片青白,想要搶白卻又說不出話來。
她不是弋陽侯府陳家的女兒,誰不知道!但她自小跟了母親改嫁到這家來,誰敢在她面前提這話?人前人后,誰不把她當侯府二小姐一般的捧著?
偏偏,陳婉兮當著一屋子人的面,揭她身份的短!
陳婉兮從來看不上她,她是知道的,但也從未如現下這般當面辱及她的出身。
真是當了王妃,言行舉止比往年更見利辣了。
陳嬌兒那雙細長的眼睛瞪得極圓,死死盯著陳婉兮,細白的齒把唇咬的青白,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人家是侯府名正言順的嫡長千金,拿起身份做文章,說再多也是自討其辱。
小程氏見女兒尷尬,輕輕咳嗽了一聲“都是一家子姊妹,又說這個做什么?好好的姊妹情分,平白的就生分了?!?
陳婉兮面上笑意越深“三妹妹才與她姊妹情深,我同她可沒有什么姊妹情分!”
小程氏沒想到她竟是絲毫不肯相讓,原本的打算是氣盛過來,捏著她繼女晚輩的身份,先壓倒她,再拿言語慢慢的收服了她,才好說底下的話。誰曉得,這大姑娘比往年做女兒時更加難纏了,一絲情面也不留的,這般再纏下去,余下的牌也就打不出去了。
小程氏便繞開了此節,只笑道“如今外頭人都傳,肅親王妃如何有才能干,連太后娘娘也稱贊有加。咱們府上出去的姑娘,能有這般贊譽,咱們也都與有榮焉?!彼挼酱颂帲龆晦D“但,大姑娘既做了王妃,外頭說話行事也都好,怎么倒把長輩跟前的禮數都忘了?這回府省親,見過了老太太,便該來見母親,怎么倒在老太太的房中坐了這許久時候?叫我這做母親的苦等不來,倒還得親自動身來看女兒呢?”
她這話雖變了個口吻,實則同陳嬌兒所說依舊是一個意思。
陳婉兮見這小程氏不肯死心,兀自抬出繼母的身份來壓自己,不由冷笑了一聲“太太這話當真有趣,我是出了閣的女兒,在外有無贊譽,同太太有何相干呢?”
一句話,將小程氏噎的臉上一紅。
但聽陳婉兮繼續說道“我今兒回府,是作為侯府嫡長孫女的身份來瞧老太太的,看看我的祖母在府中過的可還好,與旁的人可不相干。太太要同我論禮數,我是朝廷敕封的肅親王妃,太太則是侯夫人,太太倒先要向我見禮才是,這先國禮再家禮方是正理。太太這般計較禮數,不若先把國禮行起來,我再跟太太好生論一論家中的禮數?!?
一席話擲地有聲,陳婉兮坐正了身子,一雙美眸盯在小程氏臉上,好整以暇的似是在等她給自己見禮。
看著陳婉兮那居高臨下的姿態,目光之中滿是輕蔑鄙夷及冷淡的嘲弄,小程氏只覺得一把火直燒上頭頂。
她的臉頓時漲的通紅,連著脖子也粗了一圈,因想著陳婉兮不好對付,便向著宋母高聲道“老太太,您聽聽大小姐嘴里說的都是些什么話?!我是她的娘,進來這半日,她連動也不曾動一下,倒坐著要我去跟她行禮,可成話么?!”
宋母正要說些什么,陳婉兮卻已先含笑開口“太太這話說的好,老太太是你的婆婆,你連通傳也不得就直直的闖了進來,成什么樣子?老太太慈和,不跟你計較,你又在這兒高聲喧嘩,嚷鬧生事,莫不是不知道她老人家上了年紀經不得人吵鬧,這又成什么樣子?太太和我說禮數呢,我倒要先問問太太,如此對待自己的婆母長輩,可是弋陽侯府的禮數?!”
小程氏被她這番質問弄得瞠目結舌,不過是一段日子不見,這丫頭可就歷練成這副模樣了。
往年,陳婉兮尚未出閣時,雖也是個刻薄冷淡的脾性,同自己也不大對付,但好歹還算敬著她繼母與侯夫人的身份,自己尚且能壓制著她。
原本想著,唆使著侯爺李代桃僵,把她嫁給那個神嫌鬼憎的三皇子于成鈞,也算借機除了這眼中釘。叫外人看著,還道她這個繼母大度賢惠,與皇室聯姻這樣的大好機會,倒送給自己的繼女。
然而那時候的小程氏,實則是懷揣著極其陰毒的心思。
于成鈞不受皇帝喜愛,順妃也失寵失勢,這但凡還有幾分想要向上爭榮心思的人家,誰也不愿將女兒嫁過去。
再則,于成鈞是出了名的暴躁脾氣,這姑娘嫁過去天長日久怕是要受折磨。生為婦人身,苦就苦在這上頭,總要仰賴著男人過日子,即便是出身豪門世家的小姐亦不能例外。
就陳婉兮這幅孤僻擰巴的性格,怎樣也討不了夫君的喜歡,再嫁了于成鈞這樣暴躁的男人,怕是過不上兩年三載就要被生生折磨死。
但誰曾想,新婚夜里于成鈞便被發往了疆場,一走便是三年。
三年功夫,沒人能把陳婉兮給折磨死,倒是成就了她的身份。
陳婉兮靠著自己的才干,經營的有聲有色,倒越發活出了個樣子來,如今還能仗著肅親王妃的身份,再回府來跟自己叫板。
陳嬌兒眼見形式不對,要為她娘助陣,張口斥道“陳婉兮,我敬你是大姐才一直忍著不說話。無論怎樣,你總是這家里的晚輩,這般跟娘說話,成什么體統?!”
陳婉兮看著陳嬌兒那色厲內荏的樣子,更覺好笑“你不敬著我的身份,又能如何?”
小程氏一輩子好強,她一個相門庶女,靠著一步步爭衡好容易才有了今天,不曾想卻讓嫡姐留下的這根獨苗再度壓在了自己頭上。
虛火上躥之下,她只覺得頭暈目眩,不經意瞥見了炕幾上之前眾說紛紜的紫檀木食盒,日頭正自窗外照射進來,映著食盒上的螺鈿,格外耀眼。
金光閃爍,仿佛一把匕首直刺她的眼眸,小程氏忽覺得頭嗡的響了一下,身子一軟,滑脫下去。
耳邊滿是丫鬟驚叫聲響,她卻什么也瞧不見了。
第10章
眾目睽睽,小程氏忽然自椅上直挺挺的摔在地下,就此人事不知。
一屋子人頓時大驚失色,幾個丫鬟慌了手腳,搶上前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熱茶,連連叫著二太太。
陳嬌兒跟在一旁,兩眼流淚,嚎也似的哭喊著親娘。
宋母這屋中,亂成了一鍋粥。
宋母眼見兒媳婦忽然倒了下去,雖不知這婦人又在鬧什么妖了,卻亦有幾分忙亂。
侯府里如今當家的是她的獨子陳炎亭,這是他后娶的妻子,真鬧出什么長短來,母子兩個只怕要生齟齬。
陳婉兮卻不慌不忙,她緩緩起身,冷聲呵斥道“都慌亂的是些什么!平日里主家養著你們,臨到事上卻一分力也使不上!還不快把二太太扶到暖閣里去,倒在這里吵鬧的老太太不得安寧!”
一聲落地,眾人如得了主心骨,連忙依著她所說,使了一張春凳將小程氏七手八腳的抬到了暖閣中去。
陳婉兮又調度人手,打發府中得力熟悉的小廝騎快馬去請大夫來家看診,此外更吩咐了幾個身強力壯的仆婦守在暖閣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