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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庭祿從大哥家里出來后，就想上前街老劉家，到牌場看一看。可到十字街那兒，他又改了主意，于是他繼續(xù)往前走。在供銷社的門前經(jīng)過時，他停下了，猶豫著。供銷社的門虛掩著，可以聽見里面有人大聲地說話。他最終還是反轉(zhuǎn)身，向供銷社走去。

供銷社的門臉離道路不過十幾米的距離，他不消片刻就啟門而入。屋里一個大嗓門的女人，正和一個男的在說話。趙庭祿認(rèn)識大嗓門，她是東頭的，叫大廣播。男的是前街的劉成。趙庭祿靠坐在鹽池旁，有滋有味地聽大廣播比比畫畫的學(xué)說她小叔子的事。劉成科磕磕巴巴的地溜縫，這情景很有喜慶的色彩，趙庭祿不時會心的一笑。

孫成文的眼睛永遠(yuǎn)瞇瞇地笑著，再配一個小巧的有些女性化的嘴就顯得甜膩可親。他在趙庭祿坐穩(wěn)后，急忙趨前，從簇新的剛拆封的迎春牌香煙盒里抽出一支煙來，遞到他的跟前說：

“老叔，抽、抽煙。”

趙庭祿平日里偶爾抽煙，不過是吸進(jìn)再吐出，從不入肺。現(xiàn)在見孫成文恭敬的奉上煙來，忙雙手接住，然后叼到嘴上。孫成文早有準(zhǔn)備，從火柴盒里拈出一枚火柴來，劃燃，再將那跳動的一小團(tuán)火焰湊近趙庭祿。趙庭祿站起身微頷首，右手食指中指夾煙，左手微攏，讓那一小段火將香煙點(diǎn)著。趙庭祿抽了一口，未將煙吸入，而是大口吐出，那清白的煙，慢慢的就散去。

之后，孫成文又給了劉成一支煙，不過沒給他點(diǎn)著。大廣播說她不會并搖手示意。那邊大廣播還在興致勃勃的演說：

“我就說了，小玉，你咋不去呢？他說她膽突的。”

劉成接話道：“你陪著不就得了。”

大廣播笑罵道：“滾犢子，這事能陪嗎？”

孫成文瞇瞇笑著插話說：“你打遠(yuǎn)吊，把把眼兒，省得他膽突的。”

大廣播看看孫成文，又看看劉成，嘎嘎大笑道：

“你們呀，哈哈——”

趙庭祿聽明白了大廣播話里的意思，就擔(dān)心的看孫長文和劉成，但好像他倆渾然不覺。

大廣播沒有離去的意思，劉成也沒有離開半步，趙庭祿就謊稱自己買鹽，讓孫成文來稱。孫成文咔的一撮子下去，也沒有仔細(xì)辨認(rèn)，就胡亂地報了個數(shù)，然后說：

“老叔，倒哪？”

趙庭祿方覺的自己這個謊話說的不圓，哪有稱鹽不帶家什的？趙庭祿摸摸頭道：

“忘了帶兜子了。”

孫成文忙上倉庫里找了一個紙箱子，放到柜臺上，在將鹽倒進(jìn)。

趙庭祿懷抱著小紙箱走出大門，耳邊還響著孫成文送他時說的話：“老叔，慢點(diǎn)走。”

風(fēng)不很強(qiáng)烈，路兩邊的積雪雜亂的堆積著，遠(yuǎn)處有一只狗遲疑著向這邊走來。

趙庭祿忽然覺得這孫成文也還不錯，除了稍有點(diǎn)結(jié)巴外，卻也不見得比林余波差哪去。也許他身上還有許多的優(yōu)點(diǎn)沒有被發(fā)現(xiàn)，或者他也如他的爸爸一樣勤勉謹(jǐn)慎，不亂花錢不胡搞事。趙庭祿覺得自己內(nèi)心里的天平在微弱地?fù)u擺，先前的因?yàn)閼z愛梅春而呵護(hù)她與林余波的情感有了一點(diǎn)消減。因?yàn)閷O成文給他的那支煙？那只還剩三分之一的煙蒂被他丟在了供銷社的地上。大哥的意見也許是正確的，拋開成分，拋開兩家曾有過的地界糾紛，家境和身份可能更重要，因?yàn)槟顷P(guān)系到以后的生活；而且，孫成文長相不錯嘛，這好像是一個新發(fā)現(xiàn)。

趙庭祿回到家里以后，將小紙箱放到大柜子上，然后稀里呼嚕的拖鞋摘帽，爬到炕上，坐到最熱的地方。張淑芬正在納鞋底，納得極其認(rèn)真，不時將錐子放在頭發(fā)里劃一下。

“哎，庭祿，你有好幾天沒出去看牌了吧？怕抓賭的把你抓去游街示眾？真是出息了，呦，嘖嘖……”張淑芬連眼皮都沒有撩，就好像對著空氣說話似的。

趙庭祿欣賞著坐在小凳子上雙膝夾著納底夾的張淑芬那一副嫻靜的模樣，止不住心里砰然一動，他真想上去咬一口。張淑芬中等個子，稍瘦，面目清俏，瓜子臉上的一雙大眼睛常常左轉(zhuǎn)右轉(zhuǎn)，能把趙庭祿轉(zhuǎn)得暈了頭。

“抓賭的過去了，再也不來啦！”趙庭祿漫不經(jīng)心地說。

張淑芬咯咯地笑起來，暫停了手里的活計(jì)說：“怪不得你這些天這么消停，原來是這么回事啊！我說呢，要沒抓賭的，你還能瞇這么老實(shí)？哈哈……”

張淑芬有點(diǎn)幸災(zāi)樂禍。

趙庭祿白了一眼妻子說：“昨晚的事，還我瞇那么老實(shí)，就好像我嚇著了似的。”

張淑芬聽他這么一說，笑得更響亮更清脆了，而且頭向前微傾著。此時的張淑芬清俏中帶有嫵媚，似乎要將趙庭祿迷醉了。

對于張淑芬來說，有趙庭祿在家里相陪著是一件很快意的事情。他雖然不滿于丈夫好打紙牌擲一點(diǎn)小骰子的行為，卻也找不出他其他的惡劣的習(xí)性。當(dāng)然，趙庭祿有一點(diǎn)小懶惰，有時會扯一點(diǎn)小謊，但這些都在可容忍的范圍內(nèi)，并非是令他深惡痛絕的事情。

張淑芬的眼睛轉(zhuǎn)了幾下后，將納底夾子立到墻邊，扭轉(zhuǎn)身從炕上跳下，身子輕得像一只燕子。趙庭祿問道：

“干啥去？”

張淑芬回答說：“不干啥，喝點(diǎn)水。”

她說罷就到水缸前舀起半瓢水，咕咚咕咚的喝起來。

最小的梅芳嬌聲嬌氣的喊：“媽，我也喝水。”

張淑芬將沒喝掉的水端到了小女兒的跟前，但梅芳并沒有急切想喝的意思，而是望著清亮的水并用食指點(diǎn)劃著。張淑芬瞪眼問：

“你喝不喝？”

梅芳看了看有點(diǎn)生氣的媽媽，忙低下頭將鮮潤的小嘴唇湊近水瓢，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起來。像傳染一樣，梅英也說渴，張淑芬把水瓢遞給了梅英。剛才這兩個小丫頭還在玩包小孩的游戲呢，現(xiàn)在都齊齊地要水喝，看著就可樂。

守志和守業(yè)都出去玩了，不到太陽西斜不會回來。

從窗子透射進(jìn)來的陽光明徹徹底晃著趙庭璐的眼睛，他把臉撞過來，目光落到炕上的一個小圓形上。趙庭祿拾起它，反射著陽光，那白亮的光影就在棚上墻上快速的移動著。張淑芬見此情形，打趣說：

“這么大個人了，咋還有跟個小孩兒似的呢？”

梅芳過來了，坐到他腿上，看那光影上下左右的移動，她的眉眼一起笑開，小手張揚(yáng)著像要抓取那不斷移動的光影一樣？。

守志和守業(yè)回來時，梅芳已從趙庭祿的身身上下來，自己拿著小鏡子晃來晃去。不等趙庭祿和張淑芬問，守業(yè)開口道：

“我哥和狗剩子干起來了。”

張淑芬急忙問：“因?yàn)樯堆剑俊?

守業(yè)說：“說狗粽子拍釘子不拍大哥，就打起來了。”

守業(yè)的話說的不順暢，但張淑芬聽明白了。她接過守業(yè)的話，又問：

“誰打過誰了？”

守志答道：“我探他一拳就跑了。”

趙庭祿憑著兩個寶貝兒子的話，想象出一幅幅畫來，不禁微然一笑。

小孩子的事，聽一聽就可以了，趙庭祿不會將它放在心上。他傻呵呵地看了一會兒守志和守業(yè)后，像忽然想起想起什么似的都，問：

“你們幾天沒上你大爺家了？”

守志搔著頭，想了想，回答說：“好幾天了。”

趙庭祿眨動了一下眼睛，說道：

“等會兒你去叫你大姐來，就說我找他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