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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尼羅普把小鍋里的濃黑色藥液攪了攪,粗粗判斷一下成色,就倒進了一個透明藥劑瓶內,因為重傷手還有點抖,灑了幾滴在外面。她看了看桌面上的那幾滴黑水,眉頭輕輕皺了皺。
倒完之后已經沒有力氣把坩堝放回原位,只好隨手丟在地上,她顫抖著嘴唇喝了一口滾熱的藥劑,感受那種洶涌澎湃的生命力量席卷入肺腑,帶著灼熱的痛感開始修復內臟。
自己的醫術,是什么時候變好的呢?
記得小時候剛被老師撿來的時候,她還什么都不會,人也呆呆的只會哭。老師起初還想和她說說話問問她的名字,可年幼的女孩被面前妝容妖艷的女巫嚇破了膽,眼神都渙散了,那時的老師不耐煩地看著她,還是柔和地擁抱了她。
佩尼羅普曾經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村里孩子,直到有一天她身上出現了那種毒霧。在母親驚恐的眼神里,她又重新將毒霧吞回身體里,還傻呆呆地問母親這是什么。
那個膽小柔弱的女人這輩子唯一一次大膽,也許就是在自己的女巫女兒完全覺醒之前就叫來了駐扎的神殿牧師。
她已經忘記了自己怎樣從懲戒之火中逃跑,跑到躲在門外的母親懷里,想要哭訴,但母親尖叫著用一把柴刀迎面向她砍來。
是幼小的弟弟貓一樣哭叫著推了她一把,讓她快跑。她離開了自己的家鄉,那個甜美的村莊,孤身一人踏上了荒野。
年幼的女巫孤魂野鬼一樣游蕩,快要餓死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美艷性感的女人。
那個女人見到她的第一面,就把她打的半死,皺著眉罵她為什么不收斂瘟疫,想把所有人都殺掉嗎?
她痛的哇哇大哭,好害怕那個女人。
可是……后來發現她可能會一個人死在荒野里時,也是兇巴巴的女人養大她,教育她,幫她救出因為幫助女巫逃跑所以要被村里人打死的弟弟,將他帶到了一戶淳樸的老人家繼續生活。
女人臉上永遠沒有什么好臉色,嘴里吐出的話也尖銳的像是毒刺,可她握著自己的手掌永遠溫熱。
雖然她不允許,但佩尼羅普背地里偷偷叫她媽媽。
曾經,她真的以為自己重新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家。
佩尼羅普仰頭把一整瓶藥都喝光,因為劇烈修復帶來的痛癢感而面色蒼白,指甲使勁摳進了木制桌面。
老師的變化都是從那次背叛開始的,她的摯友利切夫人拋下了她們共度的漫長歲月,選擇與可笑的愚蠢人類男人結為夫妻,直至死亡。她原本以為那個男人只是利切夫人無趣生命中的一個小小玩具,這個玩具卻荒唐地求婚了,想帶利切夫人去過那種朝朝暮暮沒有未來的生活。
……利切夫人還答應了。
虐殺一個地位低下封地偏遠子爵根本沒有濺起一點水花,連男人的家人都只忙著分為數不多的家產,沒有人懷疑這件事會跟女巫有關系。
除了利切夫人。
老師遭受了猛烈的攻擊,磅礴的黑影撕碎了她的身體,毀去了她的魔法紋路。暴怒的利切夫人最終還是難下殺手,流著絕望的淚水離開,回到家中竭盡全力想要拯救自己的丈夫和女兒,甚至付出自己的壽命,只是她失敗了。
而老師被打傷之后仍然想著挽救她風中殘燭一樣的生命,無窮無盡的人體魔法和靈魂魔法,還有數不清的試驗。
啊,對哦,就是這樣,她才練出這么一手好醫術的。
她是現成的實驗品,在老師成功之前,她不能死在一次次實驗中。
佩尼羅普默默消化完修補魔藥,隨意運轉了一下法力,覺得自己的內臟已經不痛了,就換上一件整潔樸素的袍子,梳理了頭發準備去老師身邊。
對與錯她不想分辨,她只是老師最后的家人,會永遠跟隨著她。
阿蓮妲怒氣沖沖從酒館里離開后,利切夫人在原地坐了一會,也慢吞吞地在黑影的包裹中走了出去。
她的衰弱肉眼可見,剛才阿蓮妲的焦慮蓋都蓋不住,話語間一絲一絲地溢了出來,可她不在乎。
比起死亡,長久的看不到邊際的孤寂才讓她窒息。
眉眼溫柔的女巫攏了攏自己服帖柔軟的披肩,向一個在街邊看著她的半獸人小孩微微一笑,在對方迷茫猜疑的眼神里逐漸走遠。
她整個人都是溫暖柔和的,像是貴族莊園里柔軟的綢緞或是月季,散發著紅茶和黃油的暖熱甜香,與亞特托城格格不入。但這樣一個溫軟女人卻毫無顧忌地散發著磅礴的魔力和威壓,雖然混雜著絲絲縷縷的死氣,但沒有人愿意與一頭遲暮的兇獸碰撞,即使這頭兇獸長著蓬松溫軟的毛發。
周圍的人紛紛遠遠避開,只在暗處窺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