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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心中卻是厭極了他們這副樣子。
自他登基以來,整個大魏天下便一直天災人禍不斷,早年他剛剛繼位時,還被這些文人唬得不輕,真以為是自己德行不修以至于昊天降怒。
但這二十多年來他卻是看明白了,自己修不修德,老天爺都是一個樣,天下的災禍也沒有因此發生變化。既然這樣,自己為什么要受苦受累做什么明君,不止活得不痛快,一旦天災降臨,還得被這些文人推出去背鍋,白白背上罵名?
領悟到這個真理的皇帝就此放飛自我,這些年來向著昏君路線一路挺進,過得真是快活無比。
此刻,哪怕群臣苦苦哀求,自以為已經看透了朝臣嘴臉的皇帝,對他們的話依舊是絲毫不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三皇子文武雙全,又乖巧孝順,真是一等一的儲君人選。這些朝臣之所以如此反對,還不是暗藏私心,看不得皇貴妃一家獨大,想要扶持其他皇子謀取一個從龍之功?
就在皇帝和朝臣爭執不下之時,天下形勢也在急劇變化。雪災越來越大,將整座河北道盡數席卷。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在有心之人的匯聚下,甚至掀起了起義的大旗。盡管負責鎮壓各地叛亂的北焰軍及時出動,卻有三座郡城被洗掠一空,還有不少殘黨四處逃散。
一旦涉及到江山和自己的皇帝寶座,皇帝總算稍稍清醒,不再因為立太子之事繼續與百官僵持。他連忙責令戶部,頒下了賑災的銀子和米糧,只不過經過層層盤剝克扣,最終能到災民手中的是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皇城之中,距離皇帝寢宮最近的鐘粹宮里,宮女內侍們跪了一地,一個個神情惶恐,低頭不語。
“陛下真是這么說的,茲事體大,立太子之事容后再議?”
皇貴妃方氏斜斜靠在軟榻上,一身衣裙描彩繪鳳,配上她那張美艷無雙的臉,直將整間內殿都照亮起來。但此時這張絕色容顏上卻蘊滿怒意,四周冰冷的氣勢讓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身后正給她捏肩的小宮女一個不慎手上一抖,皇貴妃方氏“啊”地痛呼一聲,反身一巴掌將小宮女扇到地上:“沒用的東西,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她語氣凌厲,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那群連鼓噪喉舌都無法做到的三皇子黨。
小宮女結結實實摔到地上,不敢辯解一句,只是不斷磕頭請罪。
皇貴妃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當即便有幾名內侍上來,嘴一堵,將之拖了下去。很快殿外傳來不絕的慘叫聲。
發泄出心中一股邪火,方氏的臉色緩和許多。想到之前已經暗暗謀劃了那么久,結果事情還是不盡如人意。她那雙瀲滟動人的桃花眼里泛起森冷寒芒。
她本是舞姬出身,卻獨攬圣心坐到如今高位,在世人看來或許已是傳奇。但若是不能讓兒子繼承皇位,更進一步,將來新帝登基,那些被她打壓的妃子當上太后,如今的她有多風光,將來就會有多凄涼……她絕不允許自己落到如此地步!
定了定神,方氏輕聲吩咐道:“來人,去請陛下。”
……
一月底,雪災猶自綿延。皇帝突然下令,要舉行一場祭天大典,以此安定人心。
而這場大典的主人公,居然是三皇子。
自古以來能代替皇帝祭祀者非太子莫屬,如此在百官看來,皇帝分明是一石二鳥,間接暗示了三皇子的身份。天災之時祭天自古已有,眾臣也無法反對。
然而這祭天大典卻偏偏出現了意外。
·
深夜,皇城。
風雪簌簌,一道人影踏雪歸來,等候在側門邊的幾名太監幾乎第一時間迎了上去,一個殷勤地掃去對方肩頭落雪,另一個則撐起一張黑傘遮擋在對方頭頂,還有人奉上暖呼呼的暖爐,余溫猶熱的羹湯。實在體貼周到到了極致。
沿途巡邏的衛兵對這一行人視而不見,任由他們在深夜里穿過了重重宮禁,沒有一人上前詢問。
一路回到秋蕪殿,楚肆脫去黑色大氅,現出大氅之下頎長纖瘦的身形,幾片雪花在他鴉羽般的烏發上點綴而下,少年唇邊勾起一抹愜意微笑。
察覺到一路走來皇城之中似乎處處戒嚴,守衛比往日嚴密許多,楚肆開口問道:“今日發生了什么事?”
張敬忠恭恭敬敬奉上一盅熱茶,這才低聲說道:“殿下,是乾清宮出了事。”
“哦?”楚肆來了興趣,目光投過去。
張敬忠倒也知趣,當即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原來是有賊人趁著今日的祭天大典混進了宮中,行刺皇帝。幸好護衛及時,皇帝只受了輕傷,但那個刺客也在混亂之中殺出重圍,趁機逃脫。因此皇帝下令封鎖宮門,大搜各宮,務必要將那個刺客抓到。
原本還頗感興趣的楚肆當即沒了興致,百無聊賴走到軟榻前坐下。經過上個世界的熏陶,他對這類套路實在再熟悉不過了。如果是某些狗血電視劇中,接下來的劇情多半就是刺客闖入秋蕪殿這類偏遠宮殿,與女主來一出因緣聚會了。
他興致缺缺問道:“抓到人了嗎?”
“這件事倒也挺巧。”張敬忠連忙笑道,“那人在宮中躲躲藏藏,被下面的一個小宮女發現了形跡,立時層層報了上來。奴婢自作主張,吩咐人將之關在了地牢里。”
他所說的地牢,其實就是秋蕪殿的一間暗室,也不知是哪年哪月被人挖下的。
人都已經被抓了,楚肆自然不可能不管不問。他起身向著后殿走去,張敬忠跟在旁邊繼續說道:“殿下,那刺客年齡雖小,武藝當真不俗。若不是受了重傷,只怕還不會如此輕易被抓。”
正因如此,他才自作主張將之扣住,沒有上交給皇帝。若是這人愿意歸降自家殿下,倒也相當不錯。
暗室之中,一點光亮也無。只有一個人劇烈起伏的喘息聲不斷響起,還伴隨著“嘩啦啦”鏈條拖動的聲音。
很快那扇窄小的門被人打開,一縷光線照射進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緩緩響起。
精致的皂靴,玄色繡暗紋的衣擺,躺在地上的刺客抬起眼,視線自下往上掃去,很快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少年簡陋的木制面具在火光中略顯暗沉,淡淡的目光居高臨下掃視而來。
兩人四目相對,神色都有些意外。
“是你?!”
“嘩啦啦……”
藺無為艱難從地上坐起,鮮血染紅的衣衫上遍布刀痕,他毫不在意身上各處傳來的疼痛,只是呆呆注視著向著自己走近的少年,嘴唇微啟。
“小先生……”
他眼神迷茫一瞬,很快又變得清明,幾乎是立刻明白了楚肆的身份:“……原來你是魏國太子。”
“唔,現在已經不是了……”楚肆好像完全沒看出對方的警惕,漫不經心來到少年身前,垂首俯視著他。
在他那種仿佛能將人里里外外看個通透的目光下,藺無為渾身緊繃,竟感到一股莫名的不自在。他目光死死凝視地面,像是要將地板看出一個窟窿。
突然間,一抹雪亮劍光在室內亮起,反射的寒光倒映在藺無為瞪大的雙眸中。
劍光如驚鴻,在暗室內舞出幾道殘影,藺無為還沒反應過來,隨著嘩啦啦的聲響,纏在身上各處的鎖鏈已經斷成兩截,散落一地。
他呆呆抬起頭。
“你可以走了。”
少年的聲音在暗室中響起,夾雜著微微的笑意。
“你、你不擔心我再次來刺殺皇帝?”
藺無為感覺自己的思維有點停滯。
“非常歡迎,我甚至可以無償為你提供情報和規劃路線,至少不會像這次一樣失敗。”楚肆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被他這么一刺,這尚顯青澀的少年忍不住鼓了鼓臉:“那你也不想知道我的身份?”
“無非就是與皇帝有仇,這些年來直接或間接被皇帝誅殺之人還在少數嗎?”楚肆不以為然,“現在想想,你們那伙人本就不是普通的流民吧?至少我沒聽說過在亂世之中還能保持如此秩序的流民隊伍。”
史書之上有著諸多記載,真正走投無路的流民,便是易子相食也絕非虛構。而那些人哪怕是到了最困難的地步,居然還能保持秩序不曾嘩變,這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藺無為臉上不禁露出震驚之色,他的表情便是最好的回答。
……
暗室的門再一次被打開,藺無為在兩名小太監的引領下從后門走了出去,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站在庭院之中的少年。對方的身影籠罩在疏淡的月光下,表情看不分明。
“小先生,你猜的不錯。我們不是普通的流民,而是鎮北軍的后裔。所作所為只為討一個公道。”
輕輕呢喃一聲,他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而現在……這份公道,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滿地月光在他身后靜靜流瀉。
〖啊啊啊啊,此時此刻我什么都不想說只想尖叫!〗
〖不知道為什么安靜下來,莫名不想打擾這氛圍……〗
〖一個是千古暴君,一個是成功刺殺暴君留名千古的刺客,想不到居然還有這樣一段淵源,那么之后又為什么反目成仇?……果然歷史書上都是騙人的!〗
〖想到我家殿下的下場再看現在這副情形不知道為什么有點想哭,qaq男神昭元帝對不起,我已經粉上對家啦!〗
〖還有我!我已經徹底黑轉粉了!跪求殿下不要死!〗
一群直播間觀眾完全忘記了剛剛進入直播間時的各種反感,直接將直播間變成了大型表白現場,盡管被表白對象一臉無動于衷。
然而不管他們作何想法,注定只能做一個看客,遙隔一個世界觀看著這記載于青史之上的皇朝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崩塌成塵。
這場意外爆發的行刺讓祭天大典半途中斷,就連刺客也逃之夭夭,皇帝震怒之下封鎖資陽城,大搜三日,鬧得整座資陽城人心惶惶,最終卻是一無所獲。而這過程之中反倒是有不少官吏趁機牟利,極盡敲詐勒索之能事,滿城百姓苦不堪言。
雪上加霜的是,緊接著又傳來賑災糧餉被扣之事,那克扣糧餉的貪官被不知哪里冒出來的刺客擊殺,糧餉也被流民哄搶一空。一時天下亂軍多如牛毛,朝廷不斷派出軍隊出擊,竟是分身乏術。
三月底,一支突然冒出來的流民軍不但擊退了官軍,還將各地散兵游勇的義軍盡皆收編,一路攻城略地,短短一個月不到居然攻下了七座城池。
這支義軍所過之處,不但對黎民秋毫無犯,還主動開城放糧賑濟災民,安排百姓們以工代賑,重新建設城池,甚至就連遭受雪災的田地,都被他們組織人手重新翻耕……一切井然有序,簡直做得比朝廷還要周到。
在這個過程中,一個神秘商會一直在背后源源不斷注入資金支持,那些賑濟災民的米糧便來自于此。
眼看義軍勢力如滾雪球般壯大,所過之處甚至還有人夾道歡迎。皇帝和朝臣們再也坐不住了,直接調動了北焰軍前去圍剿。奈何這支義軍卻如有神助,對朝廷進軍的路線一清二楚,一路打得朝廷軍隊幾乎自閉。甚至有不少朝廷官員主動大開城門,迎義軍入城。
乾元殿中,鴉雀無聲。
皇帝高居御案之后,十二旒玉藻在額前輕輕碰撞,他陰沉沉的目光透著玉藻射出,階下眾臣盡皆無聲。
又是一次氣氛沉重的朝會,群臣你一言我一語規劃著如何剿滅義軍,但殿中的氣氛卻顯然并不熱烈。
畢竟若是每一次規劃的內容都能被敵軍知曉得一清二楚,一次次興致勃勃的派兵遣將都是以慘敗告終,任誰都不會再有興致屢敗屢戰了。
朝廷之中必有敵方的奸細!
這是在場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實,偏偏卻找不出相應的證據。
如此一來,商量戰事之時,眾臣難免疑神疑鬼,擔心一切被奸細泄露出去。而皇帝更是草木皆兵,看著這些文武百官,只覺得每個人都像是不懷好意。這也讓皇帝的脾氣愈發喜怒不定,這段時間已經發作了數名大臣,其中甚至有兩人直接被抄家。
如此這般君臣相疑,讓朝堂之上的氛圍變得愈發波云詭譎。
三皇子姜宸站在離皇帝最近的臺階下,一向意氣風發的眉宇間也染上了愁色。在皇貴妃方氏的枕邊風之下,不久前他終于成為了皇帝欽定的儲君。
然而這位新任太子還沒能享受一國儲君的威風,就先一步被接二連三的壞消息打擊。他恍然意識到自己即將接手的并不是一座富麗堂皇的金礦,而是已經被挖空的礦洞,隨時可能崩塌,將他掩埋其中。
朝會結束之后,這位太子殿下一臉沉思而去,恍恍惚惚間都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聽見不遠處隱隱的談笑聲,他才回過神來,恍然發現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似乎是皇宮中最偏遠的一處宮殿。
“秋蕪殿……”熟悉的名字讓他頓了一下,就看見一道更加熟悉的人影走了出來,赫然正是幾乎已被遺忘的五皇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