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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肆隨口一番話下來, 就連那些接受能力更強的直播間觀眾都難以置信,被他扒了個底朝天的小太監看向他的眼神就更加驚駭欲絕,簡直像是白日里見了鬼。
“怎么?我說的不對嗎?”
楚肆眉梢微挑, 表情被隱藏在面具下,倒是顯出幾分莫測。
“不不不,殿下明察秋毫, 所述無誤?!?
小太監忙不迭應喏,一些莫名的小心思也在心中浮動起來。
……看來這位五皇子殿下似乎沒有他以為的那么簡單, 自己說不定是抓住了另一個機會?
他滴溜溜轉動眼珠子, 原先的失望和懈怠一掃而空。想起以往聽聞過的前輩故事, 整個人跟打了雞血似的興奮起來?!亲约阂灿袡C會走到那一步, 成為史書上那些呼風喚雨的大太監?
這樣想著, 他毫不猶豫做出了抉擇。
成功收獲一枚狗腿子的楚肆可有可無地點點頭,對此毫不意外。
雖然從前的他更傾向于暴力說服, 物理服人, 能動手絕不bb, 但如今在小世界里力量受限, 他也只能暫時開動一下自己的腦袋瓜了。
一路向著分配給他的寢殿秋蕪殿而去, 楚肆隨口問了一些問題, 新上任的狗腿子張敬忠毫不隱瞞, 將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因此楚肆很快便對這座皇城的基本情況有了了解。
“對了,你認得這個標記嗎?”
突然間, 楚肆想起了原身記憶之中那伙屠殺了整個薛家莊的騎兵, 還有他們身上那明顯是制式裝備的軍刀。
可能是臨死之前的記憶太過深刻, 那柄砍在原身身上的軍刀每一縷花紋都在他記憶中纖毫畢現, 包括上面的特殊印記。
楚肆按照自己的記憶描述出來, 原本也沒指望得到解答。不料張敬忠聽后卻驚呼一聲,篤定地說道:“殿下,倘若奴婢沒有記錯的話,這是北焰軍中的制式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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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焰軍?”宮室內燭火搖曳,躍動的火光映照在薛海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照進他黑沉沉的眼眸里,卻驅不散四周的寒意。他重復一遍,“原來是北焰軍。”
“北焰軍,是大魏的三大強軍之一,直屬于皇帝掌控。其軍主賀英更是皇帝最忠實的心腹。”坐在他對面的楚肆一字一句說出了幾乎整個大魏眾所皆知的事實。
薛海的心直直往下沉,臉色木然??磥碜约旱拇_是碰到了最壞的結果。
盡管其中還有可能有其他內情,但牽涉到北焰軍,也就意味著對上了皇帝。而對付一個皇子,和對付皇帝本人,兩件事的難度顯然不是同一個量級。
想到這里他看向楚肆,突然有些后悔一時沖動答應了偷梁換柱的計劃,倘若發生什么意外,豈不是白白葬送了這少年的性命?
但想到那場印刻在記憶中的大火,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體,他心口就好像也燃起了一場火,越燒越盛。
薛海不甘地低咒一聲,一拳砸在桌案上,艱澀開口:“這件事情我一個人去調查,至于殿下你,千萬不要被人發現,不行的話就……”算了吧?
一個木匣子突然被推到他面前,少年白皙的手掌輕輕將木匣打開,聲音平靜:“這個給你?!?
木匣之中,赫然是一份全新的身份文書,與薛海同齡,名為徐庸。文書內容無比詳實,找不出絲毫破綻來。還有一份特殊的軍令,那是一份調往北焰軍的軍令。
〖徐庸?想不到薛海就是徐庸,魏厲宗的絕對死忠,殺人無數的頭號鷹犬!我早該想到的!〗
楚肆看著突然開始喧囂的直播間,微不可查皺了皺眉。
這些家伙成日里在自己眼前胡亂披露消息,泄露未來之事……有時候他才剛剛開始謀劃,就已經知道了未來的結果。不知平白讓他少了多少樂趣!
這種另類的苦悶真是無人能夠理解啊orz……
引起一波熱議的薛海此時卻是仔仔細細看著面前這份身份文書,上面所記載的年齡體貌都與自己完全一致。顯然是一個精心偽造的假身份。還有那道軍令……薛海霍然抬頭,不可思議地看向對面的少年。
融融燭光之下,身形單薄的少年身披一件雪白外袍,臉上還帶著薛海用劍削出來的那個木質面具。他姿態從容,明凈剔透的眸子里映出幽幽燭火,和薛海那張滿是驚愕的臉,一抹笑意噙在他唇邊。在此時的薛??磥恚瑓s莫名平添了幾分神秘氣質。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哪怕他見識再短淺,也知道這樣一份天·衣無縫的身份文書和軍部調令絕對不可能那么簡單。薛海心中第一時間涌現的便是擔憂。畢竟對方若是因此身份暴露,絕對十死無生。
“這個嘛,其實也不難。”
楚肆輕輕向后一靠,雪白的衣袍沿著椅背滑落,他身體自然放松,一只手輕輕在桌案上敲擊著。
“所謂御下之道,不外乎施恩、舍利、降威。”一陣微風自窗縫里穿進來,燭火猛然搖曳,少年的面孔在晃動的燭光與陰影中看不分明,聲音平靜如昔,“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這世上九成都是俗人,有人爭名,有人逐權,有人戀色,有人貪財?!?
“對這些俗人而言,籠絡人心無非威逼利誘而已。只要能找到這些人所嗜之“利”,再捏住其破綻把柄,自然無往不利?!?
“最后那一成無欲無求之人,則可以恩惠籠絡。”
至于那些威逼利誘不改其色、施恩舍惠不亂其心的真正圣賢,在如今這萬馬齊喑的朝堂之中,恐怕毫無立錐之地。
說到最后,少年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只要找到對應的人,身份文書和軍令自然不值一提?!?
雖然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薛海卻絕不敢忽略其中的繁瑣和艱辛。
他徹底怔住,目光呆呆凝視著楚肆,整個人都好像掉進了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里。
半晌,他緊緊握住那份身份文書和調令:“放心吧,后面的事交給我?!?
楚肆放下酒杯,眼眸彎彎笑起來,依舊是輕描淡寫地點頭:“好啊,我相信你?!?
至于他是如何完成了這一系列在薛??磥聿豢伤甲h之事,一切還要從頭說起——
楚肆回歸當日的言行成功讓二皇子對他避之不及,流傳出去后,宮廷內外不少暗中觀察的人對這位五皇子又看低了三分。
明明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在外吃了十年苦,負傷毀容,儲君之位也被剝奪,卻還只一心惦記著一點黃白之物,一副暴發戶土老財的嘴臉。這怎能不讓人嘲笑他的軟弱無能和無知淺???
不久后秋蕪殿中更是流傳出來一則消息——這位五殿下居然不識字!已經15歲的年紀,卻還要同那些小皇子一般啟蒙!
頓時所有人都對他失去了興趣。
論勢力,五皇子的外家——當年的鎮國大將軍府早已風流云散,他一個人勢單力孤,就連打賞下人的錢都要厚著臉皮靠二皇子接濟。論個人才華,一個不識字的睜眼瞎能懂什么?論皇帝的寵愛,在五皇子這里更是一點也看不見。
如此一來,還有何必要關注于他?
于是,短短時間里五皇子就從熱議的話題變成了皇宮中的小透明。
而五殿下本人也非常樂意這樣的變化。
每個世界的文字語言都有不同,知識體系也會發生變化,說不定以后還會遇見更加神奇的世界,連某些物理化學的常識都被顛覆,他早已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
這次附身的原身阿久不過是個農家少年,于是楚肆也有幸做了一回文盲。幸而他冒充的身份從小在北元為質,不識字似乎也合情合理。
——當然皇帝和朝臣們若是有心,以往自然會多多探聽五皇子在北元的情況,說不定會對其有所了解。
只是這段時間收集到的所有情報都否定了以上猜測。楚肆利用不識字的事實,消除了幾乎所有人的戒備,而他自己則是飛快熟悉起這個時代的文字。
所有人還來不及察覺之時,以五皇子殿下的秋蕪殿為中心,一張大網已經不知不覺編織起來,向外鋪展開去。許多人或主動或被動,或有意或無意,成為了這張大網之上的棋子,也成為了深居簡出的五殿下在皇城之中的耳目和手足。
就連皇帝和幾名皇子身邊,都多出了楚肆的眼線。只要他早間出門前吩咐一句,晚上這些人的一言一行便會出現在秋蕪殿的書房中。
***
朝露未晞,宮中的青石小道上便早早出現了一個少年的身影。
他身形瘦削,一襲玄色繡金線的外袍隨著微風輕輕鼓蕩,整個人自濃霧中走來,竟有著說不出的氣度。這份氣度即便是臉上的面具和若隱若現的傷疤也無法遮掩,反倒更襯出那雙點漆般的眸子,和雙眸中湛湛的神光。
路上灑掃的宮人連忙行禮避讓一旁,換得這位五殿下一個輕輕的點頭。
“五殿下還真是勤奮,每日天不亮就去藏書閣里呆著,短則一個時辰,少則大半天,日日不綴?!?
“這位大概也只有勤奮可夸了。堂堂皇子居然大字不識,比咱們還不如,便是去了藏書閣又能看懂多少?真會裝模作樣……”
“這你可說錯了。聽說五殿下現在跟隨太傅們啟蒙,每日又時常往藏書閣去看書,興許過不了多久就大不一樣了?!?
……
楚肆的步伐節奏沒有絲毫變化,甩開了身后宮人們的竊竊私語,淡淡騰起的白霧中,他伸手推開了藏書閣的大門。
坐落在皇宮一角的藏書閣幽靜隱蔽,本是開國皇帝廣納天下藏書,寄望于后輩潛心學習的地方。
只可惜兩百多年過去,這座皇城的主人越來越荒于嬉戲,連萬里河山都袖手不管,何況是這一角小小書閣?這里自然也就被人冷落下來,就連守閣的太監也松懈了。楚肆初次過來時,閣中的桌椅都斷了腳,書柜上也落滿了灰塵。
不過楚肆多來幾趟之后,藏書閣中卻是大變模樣。上好的黃花梨木做的桌椅,桌面上文房四寶擺放得整整齊齊。紫毫筆,白鹿紙,松煙墨,澄泥硯,樣樣皆是珍奇上品。書架上剛剛被曬過的書籍按照特定排列方式排布得井然有序。甚至旁邊的偏房里還有小太監隨時等候,端茶送水。
楚肆就舒舒服服在桌前坐下來,翻閱著一本本泛黃的古籍,暖風習習自窗外而入,手邊茶水未涼便有人殷勤添置,簡直是無比舒適的享受。若是再加上一兩名絕色婢女在旁研墨,那簡直就是讓無數書生羨慕不已的“紅袖添香”之景了。
遠隔半個皇城的御膳房中,掌廚太監不錯眼地盯著紅爐上的老鴨湯,時不時就要關注一下火候,生恐出現一點瑕疵。
他新收的假子做完了安排的工作,便也跟著幫忙盯起來。嘴上好奇問道:“干爹,這好像還沒到平日里皇上用膳的時辰,咱們這是給誰做的湯?”
掌廚太監眼神不動,只是不動聲色朝著秋蕪殿所在方向指了指:“還能有誰?自然是那位。”
“那位不是失勢了嗎?”小太監驚呼一聲,又趕緊捂住嘴,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看來這些日子流傳的消息是真的,那位不聲不響又起來了?!?
“你知道就好?!闭粕咸O小心翼翼將熬好的老鴨湯端出來,語氣頗有幾分泛酸,“你可知道那張進忠自到了那位身邊,短短時間已是賺了多少身家?都足夠在城西買下一棟三進的宅子了?!?
小太監立時捧場地倒吸一口涼氣。
掌膳太監更是自得,諄諄教誨起來:“十年前那場意外你是沒見過!當時那北元大軍還沒兵臨皇城呢,這資陽城里就已經亂糟糟一片了,那些個文官平日里一個個裝模作樣的,照樣嚇得魂不守舍!”
“便是那頂頂尊貴的……”他伸出手指向皇帝寢宮方向指了指,“那人也是跟無頭蒼蠅似的……打那時起咱家就知道,這宮里的權勢都是一場空,還是白花花的銀子和自家性命更要緊?!?
“而這位五殿下,就是既能給你白花花銀子的活財神,也能隨時扒出所有把柄要你命的閻王爺。你說是不是該小心伺候著?”
“還是干爹有見識。”小太監立刻捧了一句,“咱可得跟著干爹好好琢磨琢磨?!?
皇城底下這些宮人的變化自然沒有引起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察覺。他們的目光可從來不會放在這些不起眼的宮人內侍身上。
有這份時間,他們更愿意去追捧最近資陽城中新出現的時新玩意兒,比如那巴掌大小、光可鑒人的琉璃鏡,小小的一塊就能賣出千金不止,更別說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品。這些時興玩意兒不單在資陽城廣受追捧,那幕后的神秘商家甚至還打通了幾家大商會的路子,將東西一路賣到了北元都城去。
普通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了,自然沒有余力消費,但兩國權貴卻是非常捧場,成日大把大把的金銀撒出去,都流進了幕后之人的口袋里。
——藏書閣的日子并不是白呆的。某人不知從犄角旮旯里找出了多少早已沒落的墨家工藝,經過他一番改頭換面,添加私貨,很快便成為了他的專屬斂財工具。
有了銀子開路,那張隱藏在暗中的大網便越結越深。
深藏功與名的五殿下每天的笑容愈發燦爛,讓每一個見到他的宮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好心情。至于那些只是露個面說句話,幫助五殿下打通了資陽城大商會門路的內侍們,也是數著白花花的銀子合不攏嘴。當然這其中若是有誰敢搞些小動作,自然也會嘗到來自五殿下的雷霆手段。
宮中這些內侍歡喜得像過大年的同時,皇帝在乾元殿中卻是大發雷霆。
厚厚的一疊奏折被摔在地上,旁邊上好的青瓷杯也砸了個粉碎,一群大臣跪在階下瑟瑟發抖:“陛下息怒!”
“息怒?你們這么逼迫君上,還要叫朕怎么息怒?”皇帝陰沉的臉上不見笑容,手指顫抖指向群臣,順手又甩了一本奏折,“眹不過是欲立三皇子為太子,爾等竟推三阻四,還拿讖緯之說來牽強附會,試圖污蔑未來儲君,又該當何罪?”
所有人身體匍匐得更低:“陛下恕罪!臣等縱萬死也不敢逼迫君上?!?
“只是如今河北道發生雪災,流民四起,不時便有叛軍興風作浪,實在不是立太子的最佳時機,否則外界流言紛紛,那些流民說不定也會生變……”
群臣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來,倒也頭頭是道,有模有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