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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她曾經讀到“寒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的詩句,當時覺得妙不可言,現(xiàn)在看來,這個人勢必要吃飽飯再去倚樓,否則苦不堪言。
田七嘆了口氣,摸著肚子下了門樓,回到值房。
回到值房時,看到一個瘦弱的太監(jiān)正捂著棉被歪著,睡得香甜,田七氣不打一處來,朝他身上踢了兩腳,復又坐在他旁邊,扯過被子蓋住腿。
田七用腦袋輕輕向后磕著墻壁,心想,明兒一定早點來。
也不知道最近的太監(jiān)們是怎么了,一個個安分守己得很,更鼓房里受處罰的太監(jiān)只有兩個,另有一個負責監(jiān)督他們。田七雖緊趕著來,卻晚了一步,讓另外那人得了先。
先來后到,于是商量好了,他打前半夜,田七打后半夜。
因為白天睡了會兒,所以田七不怎么困,好容易熬到半夜困倦,剛睡著,就被叫醒了:該她打更了。
出門時還迷迷瞪瞪的,等爬上門樓,早就醒了——凍得。
現(xiàn)在打完三更,田七回來也不敢睡。她跟值班的太監(jiān)不熟,怕對方不上心準時叫她,倘若睡誤了點,又是一宗罪,指不定到時候倒霉成什么樣。
得了,熬著吧。
田七怕自己忍不住睡迷過去,因此困得不行了就去外面轉一圈,等困意被冷風吹散再回來,然后接著犯困,然后接著吹冷風……
那個罪受的,甭提了!
好不容易挨到五更過三分,終于下了值,她撒丫子跑回十三所,也沒心思吃飯,蒙上被子倒頭便睡。這一睡就睡到下午,醒來時去廚房找了點吃的墊吧,又包了些,帶著些零碎和吃食跑去更鼓房等著。
……就不信這次你還能比我早!
那人果然還沒來,田七有點得意。
和她一塊被罰的這個人叫王猛,人長得一點也不猛,瘦的跟逃難的災民似的。田七一看到他就下意識地想給他點飯吃。
就這么個弱雞,還敢跟她田大爺搶先,反了他了!
田七提前帶了兩本話本子,一邊看一邊等,快上值時把王猛等來了,他也沒說什么,坐在田七身邊,抄起另一本話本子來看。
田七:“……”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對方如此鎮(zhèn)定,她也不好意思小肚雞腸,看就看吧。晚上打完自己那通更,她把另外一本話本子也扔給王猛,揣著胳膊貓在一旁想睡會兒。
然而半點困意也無。她白天睡得太多了。
與她相反,王猛渾身都是困意,走路都瞇著眼,一步三搖。他打完更,怕自己睡著,和田七一樣,坐一會兒就出去轉一圈。
田七看著感同身受,有幾分快意,卻更多的是不落忍。大家同病相憐,真沒必要互相踩踏。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算是一個好心人。于是她對王猛說道,“我白天睡夠了,要不我替你打吧。”
要是有人對田七說這種話,她一定會先懷疑,接著猶豫,繼而推辭。可是眼前這小弱雞,聽到此話,道了聲謝,倒頭就睡。
一瞬間鼾聲就響起來了。別看人長得不威猛,打呼嚕倒是挺威猛,簡直像是春雷砸在炕上。田七幾乎能感受到墻壁的輕微震動。
田七:“……”
她覺得自己純粹是吃飽了撐的多說這么一句。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她也不好意思趁機使壞。反正也不困,幫忙就幫忙吧,就當日行一善了。
這個時候她壓根兒就不會想到,自己這一舉動會帶來救命的機會。
***
下了值,田七照例直奔十三所老巢,補眠。可惜剛睡了沒一會兒,就被人拎起來。她睜眼一看,這人認識,是乾清宮的太監(jiān)。
御前的太監(jiān)來她這里做什么?田七一瞬間有點不妙的預感。
那太監(jiān)說道,“皇上傳你問話,趕緊的吧。”
田七腦子嗡的一聲,慢吞吞地下炕穿鞋披衣服,一邊從一個小炕箱底下翻出塊碎銀子塞給他,“勞駕您跑這一趟……皇上怎么想起我來了?”
對方把銀子塞回到田七手中,“你見到皇上就知道了,我就是個傳話的,別的不清楚。”
田七明白了,不能透露,這事兒應該小不了,且準不是好事兒。她尋思著,自己在更鼓房沒出紕漏,難道是皇上后悔罰得輕了,想再加點?
這可就難辦了。
一路惴惴不安地跟著小太監(jiān)來到乾清宮,田七被盛安懷引到暖閣,對著紀衡跪拜見禮。
紀衡掃了她一眼,就沒再搭理她。
一動不如一靜,皇上沒說話,田七就老老實實地跪著,一言不發(fā)。在紫禁城當了七年的太監(jiān),她其實是一個特別懂規(guī)矩的,現(xiàn)在跪著愣是能挺著腰紋絲不動,她也不怕膝蓋疼。
紀衡正在看一本書,看到精彩處,不愿被打斷,所以一直沒理會田七。
田七的目光在四周晃了一圈。偌大的暖閣沒別人,盛安懷候在外面。龍床很大,明黃色的帳子勾起來,隱約可見上頭繡的同色龍紋。田七十分好奇,這么亮的顏色,皇上晚上能睡踏實嗎。
紀衡歪在炕桌前,把一個枕頭壓在腋下,肩膀靠著桌沿;雙腿并攏自然地橫在炕上,靴子也沒脫下來,鞋幫正好搭在炕沿上。
從田七這個角度來看,他正好是側躺在她面前。柔軟的衣料貼在身上,勾勒出他身體的線條,腰部現(xiàn)出一個自然的凹度,腰間掛的一塊玉佩垂下來,明黃的穗子鋪在炕上。他的雙腿疊在一起向外伸展,看起來修長又筆直。
田七腦子里瞬間蹦出一個成語。
玉體橫陳。
咳咳咳咳咳……
這種褻瀆圣體的念頭讓田七頗為惶恐。仿佛心有靈犀一般,紀衡突然撩眼皮看了田七一眼。
田七臉一紅,慌忙低下頭。
紀衡便繼續(xù)看書。室內一時安靜得只剩下翻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