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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里暖和舒適又安靜,沒有涼風可以吹,田七一開始還警醒著些,到后來腦子就漸漸地有些沉了。
按她正常的作息算,這會兒正該是她呼呼大睡的時候。熬了夜的人又會特別累,腦子昏沉,自制力下降。
于是紀衡翻著翻著書,突然發現室內竟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他愣了愣,放下書,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定在跪在地上垂著腦袋的某人。
就這么睡著了?還打呼嚕?
紀衡簡直不敢相信,他起身下地,走至田七面前,蹲下身看她。眼前人雙眼閉著,呼吸平穩,兩頰泛著淡淡的紅,看來是真的睡著了。秀眉深鎖,似乎睡得不大舒服。
——能夠跪著睡著,本身就是身手了得了,又怎么會舒服。
紀衡仔細端詳著她的臉。鵝蛋臉面,膚色白皙,透著潤紅。額頭飽滿,雙眉細長清俊。睫毛修長挺翹,彎彎的弧度透著那么一股活潑。鼻子小巧柔膩,雙唇嫣紅豐潤,唇形精致,不用點胭脂,卻是胭脂難以描畫出來的。
這面相,怎么看怎么清貴,卻長在一個太監的臉上。
紀衡遺憾地搖了搖頭。他伸出手指撥了撥她的長睫毛,她擠了擠眼睛,卻沒有醒。
實在是太困了。她垂著頭,脖子彎著,壓著下巴,導致鼾聲形成。
人長得秀氣,打的鼾聲也秀氣,低低的,像是廊下慵懶安臥的貓。
紀衡站起身,想起之前有人向他打的小報告,不禁搖了搖頭。宋昭儀的早產來得蹊蹺,死得也蹊蹺,后宮中主事的妃嬪查不出來,他只好親自接手。本不覺得田七有嫌疑,但是昨天有人進言說這太監與別宮太監過從甚密,加之宋昭儀確實是在田七到來之后才開始出現早產的征兆,于是紀衡便想把他叫過來問一問。
卻沒想到他就這么跪著給睡著了。
從來沒見過如此膽大包天的奴才,但這也從側面證明了一個問題:這個人心里沒鬼。倘若他真的與宋昭儀之死有什么牽扯,無論偽裝得多么好,也不可能在駕前睡得這么沉。
于是紀衡沒等問,就先相信了田七。他踢了踢田七的膝蓋,“起來。”
田七咂咂嘴,繼續睡。
紀衡只好捉著她的后衣領把她提起來,田七緩緩睜開眼睛,看清映入眼前的那張臉,登時嚇得頭發幾乎豎起來,瞪大眼睛看著他。
眼見此人的眼睛從橫著的兩顆棗核一下變成杏核,紀衡不禁好笑,心情好也就對她的失儀不予追究。他放開她,“你回去吧。”
田七不知道自己這一睡睡出了怎樣的信任。她有點莫名其妙,不知道皇上唱的是哪一出,又有點后怕,她好像又干傻事了?
不管怎么說,這次可以平安退身。田七覺得皇上雖然是個人來瘋,但是心地好,大度。
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將把后兩項一筆一筆地劃上好多叉。
作者有話要說:
第4章 重大危機
第三天去更鼓房上值,田七和王猛也有些熟了,彼此分享了話本子和吃食,坐在一處聊天。
王猛在酒醋面局當差,別看這衙門的名字不夠上檔次,卻也是個能撈好處的地方,因此雖然他品級不如田七高,也收獲到田七的嫉妒。
這小子因得罪了人,被打發到更鼓房。這種理由是內官們獲罪的普遍原因,相比之下田七的獲罪原因就有點駭人聽聞了。
什么,沖撞圣駕?!
不獨王猛,連監督他們的太監聽說此,都瞪大眼睛,搖頭感嘆田七不幸。不過她也是幸運的,畢竟沖撞了圣駕,到頭來連板子都沒挨,可見這小子背字兒并沒走到底。
倒不是說皇上有多兇殘,這里頭有一個緣故:皇上他討厭太監。
之所以討厭太監,完全是先帝爺給這個兒子留下的心理陰影。死去的那位皇帝在朝事上是個甩手掌柜,這也就罷了,他還培植宦官勢力,致使宦官坐大,手握重權,在朝堂上橫著走,百官也要看他們的臉色。
太不像話。
太監們眼里都是錢,哪里會治國,一朝讓他們得了勢,必然要干些令人發指的壞事。朝上那些苦讀十載考上來的官員們對這些太監又嫉妒又鄙視,還很無奈,必要的時候還得討好這群閹豎,實在是苦不堪言。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當年有個一手遮天的大太監,跟貴妃娘娘暗暗勾結,天天給皇帝上眼藥,想勸皇帝廢儲,改立貴妃娘娘的兒子為太子。
差一點被廢的那個太子就是今上。
這下梁子可就結大了。
你說,皇上能喜歡這群閹豎嗎?
所以后來皇上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鏟除宦官勢力,以司禮監秉筆大太監為首,領頭的那些太監一個沒跑,全部人頭落地。行刑那天大理寺卿親自監斬,京城里萬人空巷,都跑去看殺太監。朝野上下一片叫好聲,皇上的威望就是從那時候建立起來的。雖然大家沒有明說,但是都很默契地達成共識:
你比你爹強多了!
皇上登基時才十八歲,之后打了這場漂亮仗,直接把權力收回到自己手上。大臣們見識了他的手腕,也就不敢搞什么幺蛾子,一個個乖得很。于是皇上雖然是少年天子,卻沒遇到大多數少帝初登基時所面臨的難題:怎樣與老臣和諧相處。
到今年,皇上已經登基五年了,這五年間許多東西改變了,卻有一點從未改變:他討厭太監。
綜上,在這樣的背景下,田七只是被皇上打發來更鼓房,可見他手下是多么的留情了。
田七有點意外。她回憶了一下自己的行徑,拿皇上的衣服擦鼻涕,在皇上面前睡大覺,這些怎么看怎么是罪無可恕,掉腦袋也不為過,怎么皇上對她就如此寬恕呢?
一旦出點事兒,有些人喜歡從自身找原因,有些人喜歡從別人身上找原因。田七這兩種都不算,她才不管誰對誰錯,她喜歡舉著放大鏡扒拉著找陰謀。
……皇上不會是想憋個大的吧?
于是她就有點不安了,又自我安慰著,皇上九五之尊那么忙,才不會無聊到追著一個小小的監丞找別扭。
王猛看到田七的表情跟走馬燈似的一會兒一個樣,不知道她的心思轉了幾道。眼看著要打一更了,他推了推田七,“嘿,該打更了。”
今兒田七依然到得早。不過她反正白天睡夠了,估計到了后半夜也睡不著,于是擺了擺手,“你打前半夜吧。我一整晚不用睡。”
王猛又沒跟她客氣。
五更三分,下了值,田七低頭緊走,王猛卻追上來,跟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