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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的時候,白梨才迷迷糊糊地睡醒過來。久睡帶來宿醉般的頭痛,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痛意褪去時,初醒時混沌的思緒也漸漸轉為清明。
雙臂用力支撐起上半身,掌下柔軟的觸感讓白梨愣了片刻。
她記得,昨夜自己好像是睡在了墻邊。
而現在……
身下是褐色條紋布料覆蓋著的皮質沙發,不大,剛好能容納下她一個人的身量,腿邊,她粉色的行李箱安靜地靠在沙發邊上。
白梨下意識伸手去夠,不料膝蓋先撞上了箱身,不輕不重的沖撞力下,行李箱向遠處滑開一段距離。
她的視線隨之看去,這才發現不遠處立著一張辦公桌。辦公桌前,林儀神態認真,正在紙上勾畫些什么。忽地被行李箱滾動的聲音驚擾,手臂狀似不經意地向身側一推,修長的手指便穩穩按在了行李箱的推桿上,成功地將其截停。
行云流水地做完這些動作后,他才終于側頭看過來。
“醒了?”
白梨心頭一跳,像是做了壞事被抓住的孩子一樣,幾乎是瞬間從沙發中彈坐而起。
等到正襟危坐著直面林儀的時候,她又覺出一絲不對。
她好像也沒做錯什么,用不著這么誠惶誠恐吧?
腦中的系統靠譜了一回,簡短地向她說明了早上發生的事情。
白梨很快就理清了現狀。
那就是林儀不忍看她在實驗室門口風吹日曬,同時學校里人來人往,她難民一般酣睡門廊的行為容易引起議論。剛好林儀在實驗室里有一間獨立辦公室,而辦公室里又剛好有一張大小合適的沙發。
所以林儀就把她抱到沙發上了。
合理、非常合理,而且她除了挑錯了睡覺的地方,行為也確實沒有什么不妥當的地方。
白梨暗中松了口氣,悄悄放松了繃直的身體,然后臉上掛起禮貌而客套的微笑。
“林教授。”她點頭致意,并表達了自己的感謝之情。
林儀也溫和地笑:“發生什么事了?”
顯然是在問她為什么睡在了實驗室外面。
白梨窘迫地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盡量輕描淡寫地答道:“和家里人吵架了。”
她聳聳肩,做出一個無奈的樣子:“然后就被趕出來了。”
林儀驚訝揚眉,透過鏡片,白梨幾乎能看見他眼中濃濃的難以置信。對向來表現得冷靜自持的林教授而言,他很少會如此明顯地將情緒寫在臉上。
白梨的說辭并不令人信服,但林儀體貼地沒有追問。他輕推眼鏡,恢復了往日的冷淡神情。
這個話題本已沒必要再繼續了,但白梨卻忽然解釋了一句:“我是走讀生,學校沒有安排宿舍。所以才會……”
她言止于此,之后的一段時間里,兩人都沒有出聲,氣氛沉默得有些尷尬。
白梨煩躁地摳了摳手指,她不該多嘴的,當時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態,話語在大腦制止信號發出前便已脫口而出。
作為一個不太在意人際往來的研究型學者,白梨罕見地、少有地,在一個平平無奇的社交情境中尬住了。
她倏地起身,干巴巴道:“我去找輔導員申請宿舍。”
沉悶的氣氛被打破了。
林儀轉過身去,同時自然地開口詢問:“需要幫忙嗎?”
“謝謝您教授。”白梨微微欠身,“已經麻煩您夠多了。”
她從林儀桌邊拿過行李箱,靠放在墻邊,然后輕手輕腳地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沒有鎖上,而是半掩著。即便如此,由于特殊的角度,從實驗室難以窺見辦公室內的場景。
以是白梨從室內出來時,實驗室中忙碌的人流不約而同地滯了一刻,許多只好奇的眼睛或偷偷摸摸、或正大光明地瞟向了她。
其中也包括李響的。他這幾天正在嘗試用白梨提出的新思路推動課題,但進展不是很好。懷疑和暴躁已使他數夜失眠,此時看見白梨從林教授的辦公室里走出來,他的壞脾氣達到了頂峰。
他響亮地噴出個表達不屑的鼻音,聲音很大,在實驗室里前后回蕩。其他人關注了片刻,見沒發生什么特別的事情,很快便把心思放回到自己的項目上。
李響繼續梗在那里,眼睛瞪得像牛似的,人也像牛似的,泛著一股子傻勁兒。
白梨沒有絲毫不適,她只想笑。而她也確實笑了,漂亮的唇彎成愉悅的曲線,甚至還好心情地伸手同李響打了個招呼。
李響的臉唰的紅了,他慌張地低下頭,佯裝忙自己的事情,余光卻一直關注著白梨,直到她從實驗室大門出去。
和一個本科生計較什么,怪沒勁的。
真是的,怪沒勁的。
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最終還是慚愧地撓了撓頭,決定晚些時候同白梨道歉。
「你說,他們是不是產生了什么不得了的誤解。」前去找輔導員的路上,白梨與系統閑嘮。
「或許是的。」系統無精打采,早晨發生的事刺激太大,它至今還有些驚魂未定。過了好一會兒,它才品出宿主話中的深意,震驚道:「宿主,你居然開這種玩笑!?」
「不對不對。宿主,你居然還會開玩笑?!」它喃喃著改口,差點沒給白梨跪下。
白梨覺得系統是在大驚小怪。她是個成年人了,雖然不耽玩樂,但也與傳統意義上的書呆子相去甚遠。
好在她的這些話沒有說出口,不然系統可能會心梗到說不出話來。
插曲過后,白梨順利抵達輔導員的辦公室,簡單闡明情況后,提出了住宿申請。
輔導員還記得她這個忽然要從美院轉到物院的學生,他倒沒有在宿舍一事上刁難白梨,只是說需要先向學校申請,讓白梨這些天自己找好住處。
宿舍的事情說完,輔導員沒有立刻讓白梨離開,他似乎有其他事要說。
他欲言又止,每當白梨覺得他要開口的時候,他又難以啟齒似地咽下了心中的話,轉為一聲郁悶的長嘆。
最后還是白梨主動開口去問:“老師,還有什么事嗎?”
輔導員沉默點頭,然后疲憊地揉了揉眼睛。他斟酌著說道:“白同學,任課老師反映你這段時間屢屢曠課?”
白梨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輔導員臉色更難看了:“白同學,我知道最近外界有一些不好的言論,你可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響。曠課也是,突然要轉專業也是……人生沒有邁不過的坎,我希望你不要被外部環境所干擾,堅定地走自己心中的道路。”
意思就是好好學美術,不要瞎折騰了。
白梨重重點頭,嚴肅道:“我很堅定。”
她指的則是轉專業的事情。
輔導員嘴角抽了抽,看向白梨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倔牛,半晌后,他收回視線,心神俱疲:“算了,轉專業的事……我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