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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新世界(終章)
“咔噠——”
仿佛古老的石質機關的咬合。
上方高處之深空,最接近那片“病變本源”的崩壞前沿,本來看上去與周圍潔凈的天穹顯得格格不入——那里呈現出一個緩慢蠕動的、色彩如膿的壞死空腔,所有規則在那里靜態地扭打、撕扯、喧囂,邊緣仍舊在不斷試圖增生出斑斕環節的無效結構,又不斷崩解、彌散,暈染出一圈圈暗淡的污染性光暈。
但范寧如此踮腳伸手一推,這個上升的“造物的國”就如病變心臟的起搏器一般,終于對準了一組組復雜、艱深而觸目驚心的“嵌入點位”,隨即無聲地滑入了那片病變的空腔之中。
天空的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戰栗,持續時間很短。
但傳遍群山之巔,傳遍無垠大地。
那個濃稠的色彩空腔頓時收束消失,周邊發散開來的一些濫彩的環節與異常的霧氣,也隨即迅速變淡、瓦解、消散,化為一縷郁濁的余燼,被平流層的疾風吹散。
一切,都徹底融入了那片澄凈無垠的蔚藍天空背景里。
失常區沒有了,“蠕蟲”沒有了。
范寧還暫留于此,雙腳踏著實實在在的山巖。
他轉過身來,真正地眺望這群山之巔。
帶來拂曉,一幅無比恢弘的山川河流交織的畫卷鋪陳于腳下,陽光從極目處純凈的雪山群峰后躍出,熾金如融化的蜂蜜,潑灑在粗糙的巖面上。
他近乎沉重、近乎莊嚴地呼吸。
空氣冷峻、清冽,帶著新生草木與遠方雪線的氣息,一切被深深吸入肺腑。
范寧靜靜地站立,任憑山風吹拂,看著腳下的壯麗風光,不知為何思緒有些飄揚。
“叮咚~”
他聽見了下方山腰的牲畜脖子上的鈴鐺聲。
“以前在旅行時,或遠足登高時,存在一個逐步遠離身后或腳下集鎮喧囂的過程,最后能聽到的和塵世有關的聲音,就是背后若有若無的鈴鐺聲,牛羊脖子上掛的鈴鐺或是雪橇的鈴鐺......”少女的嗓音清澈、恬淡、娓娓道來,她向范寧敘說著自己的昨日,又輕念起哲人的獨白,“回想起來,我能感到一種高度的空氣的不同,周圍有點冷,但比在山谷中間更自由、更純凈,這讓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堅定地贊美生活中任何美好的東西,也比我早期作品中對人類的描寫溫柔十倍。總之,關于最小的細節,我現在將敢于追求真理本身,敢于成為一個哲學家。”
“前一段是你,后一半是尼采吧。”
“嗯。”
“說來也確實有趣,尼采認為自他1881年從阿爾卑斯山旅行回來后,才真正成為了一名哲學家......”
“‘高山主義者’嘛。”
“ge simmel?”
“齊美爾也是德國了不起的哲學家哦。他用‘高山主義者’形容當時社會上存在的這一類......喜歡徒步遠離喧囂、沉心思考對于自身有重要價值的重大問題的人。”
范寧靜靜地聽著少女的聲音,深深回憶,淡淡微笑。
直到他看到了那環繞四周、遙相呼應、同樣高聳入云的其他群山,終于有其他人們的身影,也跟著登了上來。
距離遙遠,面目模糊,只有輪廓被晨光勾勒。
不過可以確信無疑的是,這一次的他們是真實的他們,因為這里是真實的塵世,腳下是真實的群山。
他們手上舉著一些東西,合唱譜本、琴弓、定音鼓槌、一把長笛、或是一支小號,他們簇擁著高舉雙臂,任由禮贊的拂曉之晨光穿過自己的每一寸肢體。
陸陸續續,還有更多人登了上來。
有的剪影氣喘吁吁,似乎背著巨大的行囊,面向遠方;有的纖細裊娜,發絲與束腰帶在山風中輕揚;有的三五成群,似乎正在興奮地指點著腳下的山川河流;有的則手杖點地、孤獨佇立,仿佛在沉思默想。
但在不同的時刻,他們都有過揮手的動作,朝著新生黎明,朝著壯麗天光,也仿佛朝著彼此看不見的存在,發出過無聲的問候與宣告——我在這里行旅,我走的是這一條道路,我登上了我的高處。
范寧的目光掠過這些登高行旅的人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然后,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座山巔處定住一瞬,那里有一道剪影戴著禮帽,指尖似有細長香煙的微光閃爍,下頜線條留有朝兩側翹起的胡須。
此人獨自立在光影交界處,沒有揮手,只是靜靜地“看”著。
范寧眼神深處那絲笑意未減,卻只是極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點頭,像是對一個既成事實的確認。
一個雙向的對既成事實的確認。
隨后,范寧移開了目光。
他轉身邁動步伐。
他想起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曾寫道,“但愿孤獨的高處并不永遠孤獨和自足,也但愿高山能降臨深谷,高處的風也能吹至平地。”
其實,早亡的新生兒很多。
一如......初婚的新人很快走向破裂離散的,亦不在少數。
但即便如此,產床旁,婚禮上,萬千重年景的筵席,一切依然值得被美好祝愿,必須被美好祝愿。
這個世界,這個永不完美的世界,一個永遠矛盾的映像,充滿缺憾的映像,對不完美的“造物的國”來說恐怕偏偏是一種醉心的樂趣——范寧曾以為世界就是這樣,范寧現在認為,世界,就是這樣。
他走到了山巔另一側的懸崖旁。
下方是云霧繚繞的陡峭深淵,遠方有溪流、林地、江河、牧場、紡車與玫瑰園,亦有綿延不絕的城市天際線中若隱若現的煙囪與鋼鐵支架。
他獨自站立,山風浩蕩,鼓起單薄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