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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實在不該從他嘴里說出來。何弈幅度細微地抬了一下半邊眉毛,似乎覺得很有意思——他以為遲揚打起架來這么不要命,怎么著也該是個打死不肯說謝謝的惡霸選手。
“我認真的,今天謝了,”遲揚又重復了一遍,垂眸看著他那截被握紅了的手腕,似乎很想碰一下,“剛才不是說家長逮我回家么,哥哥,可以回家了。”
作者有話說:
第3章 過夜
“剛才不是說家長逮我回家么,哥哥,可以回家了?”
“回誰家?”何弈似乎被他這聲哥哥弄得訝異了一下,他的手腕還疼著,好看的眉頭略微皺起,認真問道,“我家大概去不了,我爸媽都在。”
遲揚扯了扯扭打時候被拉歪的衣領,似乎這時候才想起來整理自己,聞言一笑:“回我家——逗你的,你該去哪兒去哪兒吧,真想教訓我啊?”
他這一笑,沉在兩個人之間那種微妙的尷尬氣氛終于松開了——這人大喇喇地攤開手,也不管手心里還沾著灰,又說:“借根煙,班長。”
何弈看了一眼他臉上被人隨意抹開、還未凝結的傷口,屈在口袋里的手指動了動,似乎在斟酌什么,許久才拿出煙盒來,連帶著打火機一起放進人攤開的手心里,低聲道:“我是出來吃夜宵的,本來還要回網吧……太冷了,飯也沒吃上,沒心情了。”
夜里確實是冷,遲揚看著他拉緊的外套和領口那一層單薄的襯衫衣領,若有所思。
“好歹補償我一頓夜宵吧,”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何弈這樣笑起來,眼角一彎,里頭不是逢場的周全和無懈可擊的溫和,更多的是閃閃爍爍的、小狐貍似的意味深長,“你家有人嗎?”
遲揚實話實說:“沒有,我一個人住。”
“那走吧。”何弈輕聲說。
遲揚家在學校附近,拐個彎再走一段路就到。他帶著何弈換了個方向接著走——學區就是這樣,熱鬧也熱鬧不過放學那半個小時,現在驟然清冷下來,偶爾有車駛過,拉長的路燈光一晃,又重歸平靜。
少年人腳步輕輕的,他能聽見何弈擺弄打火機的細碎咔噠聲,氣氛纏纏繞繞,居然透出了一點兒微妙的、近于安靜溫和的感覺來。
何弈就是這樣的人,即使見過他抽煙逃課世故圓滑的樣子,還是能感覺到他身上沉淀出的書卷氣,那種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溫和教養。遲揚和他一前一后走著,驚覺自己先前想要殺人償命不死不休的血氣不可思議地消失了,甚至有一點微妙的愧疚——不該鬧成那樣,讓何弈看見他不要命的丑態。
他銜著煙,嘴角一動,含混道:“剛才是孤兒院一起住過的人,他們嘲諷我慣了,嘴上沒把門的,不是我先動的手……”
話沒說完他又覺得荒謬,這有什么可解釋的。
何弈輕輕“嗯”了一聲,摁滅抽足了十分鐘的煙,放進垃圾箱里:“打個架而已,沒什么。”
倒像是反過來在安慰他。
他還想說什么,就聽見何弈低低地重復了一遍,像是要把什么東西板上釘釘、直釘進棺材里:“沒什么。”
遲揚不說話了,他的書包甩在攤子上沒帶回來,好在里面也就一個耳機殼一條數據線,也許還有隨手塞的兩本作業,都不是什么要緊東西。他摸出鑰匙,嘩楞楞地轉了兩圈:“快到了。”
——這次輪到何弈無言以對了。他眼睜睜看著遲揚在保安室門口刷了臉,又跟保安打了聲招呼說“這是我同學”,然后面色如常地把他帶進了這附近出了名的富人社區。
何弈:“……你家?”
遲揚不明所以,還當他擔心家里有別人,難得耐著性子解釋了兩句:“嗯,我叔叔……也不是,我親爹的朋友,他的房子,正好在學校這兒就留給我住了——沒別人,保姆不來,我一個人住,沒事。”
饒是何弈少年老成,早早學會了含蓄做人那一套,現在也有點兒迷惑——但他沒有問出“那你還上什么學”一類不禮貌的話,點了點頭,默默跟著遲揚穿過他家一看就沒人打理已經雜草叢生的花園,又換鞋進了家門。
他家確實不像是有人打理的樣子,連沙發上都空無一物,只有角落里放著一件外套,校服,何弈都懷疑這是開學第一天發下來就被人隨手放在那兒的。
“坐吧,”遲揚按開了客廳的燈,幾塊區域接踵亮起,自己則徑直去了廚房,“要喝什么,我家沒吃的,要補夜宵也只有酒。”
何弈本來也不餓,當時不過是悶在網吧煙酒嘈雜的環境里坐久了,出來透一透氣——他很少在學校寢室過夜,多半是混在晚自習結束后那幾個留校自習的走讀生里出去,找個附近的網吧坐一會兒,湊合到天灰蒙,再翻墻回學校。
這么做其實很無聊,他也沒有網癮——就像他抽煙一樣,只是要抽到十分鐘,一天三次,但他還是這么做了。
遲揚半天沒聽見他回答,以為這人是不喝酒,便給他拿了罐可樂,又翻了翻冰箱找他記憶中的半碗剩飯,拿出來放在那兒,轉頭去洗手洗臉。幾分鐘后他趿拉著拖鞋回了客廳,把可樂放在何弈面前,手里還抱著個藥箱:“冰的,嫌冷就等會兒喝。”
他家進門就有暖氣,地上似乎也有中央地暖,何弈卻還是本能地攏了攏衣襟,規規矩矩地道謝。
遲揚“嗯”了一聲,面色如常地從他那個藥箱里翻找出碘伏和紅藥水,給自己上藥。他做這些似乎很熟練,不用鏡子也能找到臉上的傷在哪兒,準確且干凈利落地拿碘伏棉球滾了兩個來回。
好在深秋入冬穿得厚,也沒有別的要處理的地方——就是他手心里被那條凳子腿磨破了,八成是用力過猛,現在看起來禿嚕一片皮兒,又被水洗過沖開了,蒙著一層流出的血水,有些觸目驚心。
何弈在邊上啜著那罐冰可樂,安安靜靜看他包扎自己,消完了毒又上一層紅藥水,然后拿干凈紗布隨手纏了兩圈。
“餓嗎?”遲揚做完這些,突然問道。
“……還好,”何弈慢半拍回答道,“有點兒困了。”
他很少這么直白地表達訴求,話出口了才察覺不對,皺了皺眉。
遲揚沒察覺,收拾完了桌上的東西,把藥箱一推站起身來:“客臥在二樓,再堅持一會兒吧,給你炒個飯吃。”
他沒給何弈拒絕的機會,低頭沖他笑了一下,意有所指:“你說賠一頓夜宵就行了,不欠你的。”
何弈看著他纏了紗布的手心,很難把這只拿凳子腿兒掄人的手和飯勺鍋鏟聯系起來。這樣明亮的燈光下他才注意到遲揚手上有很多結痂的傷口,并不美觀地橫在那兒,手腕往上藏在衣袖里,看不清。
遲揚塞給他一個電視遙控器,轉身走了。
何弈端正地坐在沙發一角,脊背還是挺直,卻不知為何在這片晃眼的水晶燈光下找到了一點兒微妙的松懈感——也許是遲揚不會介意他在這里點根煙來抽,大概還會伸手問他分一根。
他摸了摸口袋,才意識到煙和打火機都在幾十分鐘前那條無人途經的路上給了遲揚。
但在人家里抽煙不禮貌,他也沒有這個意思,連伸手摸煙的動作都只是那一刻恍惚的鬼使神差。他腿上還放著那個遙控器,面前是夸張的落地電視屏——蒙了塵,顯然很久沒人去動。
他低頭看了許久,終于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動了動,緩緩后仰,試探著靠在沙發上,找了個其實并不那么放松、甚至有些累的姿勢倚靠下來。
這是何弈第一次試著從坐姿端正的規矩里短暫逃離出來。
他靠了一會兒,覺得不舒服,又很快坐直了,心里卻仿佛剛剛經歷完一場盛大而愉悅的出逃,連眼底都帶上了點兒不自知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