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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后遲揚把一盤蛋炒飯放在了他面前——他說的不是假話,冰箱里除了半碗剩飯幾個蛋就是酒和飲料,都不夠他順帶給自己弄一碗的。他脫了那件滾了一地灰的衛衣,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色短袖,露出的小臂和手肘如何弈所想,果然橫著大大小小不少經年的舊疤。
何弈看著那盤賣相居然不錯的蛋炒飯,不知作何感想。
“吃吧,”遲揚說,“味道還可以,嘗嘗?”
邊上還放著喝了幾口的冰可樂——這實在是他沒有見過的場面,在家這個點他只能喝熱牛奶,在外面地攤上倒是有這些,卻沒有這樣溫暖的燈光和熨帖的暖氣。
何弈垂著眼睫,沒有看他,答非所問道:“我可以在你家過夜嗎?”
“不然呢,這個點了你還打算走啊……”
“不是這個意思,”何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以后我晚上不知道該去哪兒的時候,可以來你家過夜嗎?”
他家沒有別人,更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遲揚也不介意多雙筷子——但他一對上何弈認真的視線,似乎是被里頭含蓄的期待戳了一下,沒等自己察覺,到嘴邊的話已經拐了個彎:“你確定?”
他自顧自接下去,一邊打量著何弈的神情,覺得很有意思:“住我這兒……班長,你不是見過我打架了嗎,一言不合就掀桌子動手,可渾蛋了……還有,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個同性戀。”
“你就不怕晚上我開你房門進去,干點兒什么?”
何弈的眉毛幾不可察地皺了皺:“我可以鎖門。”
燈光也是靜靜的,溫和的食物香味被暖氣層層烘開,緩慢地將人包裹起來。何弈抬頭看著他,視線從少年帶著含混笑意的眼角掃過,落在輪廓清晰好看的嘴唇上,等他不知指向何處的回答。
“這是我家,我有鑰匙,”遲揚看著他,嘴角一彎,“吃你的吧,住這兒也可以,一會兒我把鑰匙給你……其實門口有指紋鎖,你要用那個也可以,我不習慣那玩意兒。”
“你……”
“不會干什么的,我像那種人嗎,”遲揚搖搖頭,摸出手機來回消息,后半句話音低下來,不知道是說給他聽還是自言自語,“你對我這么好,當然要報答你……”
作者有話說:
第4章 同桌
遲揚有點高估了他家客房——常年沒人住,床鋪都落灰了,拿來招待客人顯然不太合適。好在何弈也不是那么金貴的人,教養極佳,還反過來勸他不用麻煩,自己在沙發湊合一晚也可以。
“給我一條毯子就可以了,”他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蛋炒飯,疊起紙巾擦了擦嘴,溫聲道,“你家里暖氣挺足,睡沙發也不會冷。”
遲揚看著他,皺眉:“要不然你睡我房間?”
客廳的燈光很亮,透過與少年身份不符的夸張水晶層層透落,在何弈眉眼間籠了一層溫和的光,輪廓柔和,說出口的話卻有點兒藏不住的調侃:“不用麻煩了,明天我還會來的。”
“……其實,”遲揚沉默了一會兒,終于實話實說,“是我家沒有多余的被子了,毯子也沒有,這邊就我一個人住,沒有備用的。”
何弈放下紙巾,抬起頭來看著他,一站一坐,很有些無可奈何的僵持味道。
“一會兒給你找兩件衣服吧,湊合一晚。”遲揚看著他的身形,在心里默默比對了一下,覺得自己冬天穿的那些外套足夠長,兩件應該能從頭到腳裹住眼前這個人。
何弈沒有意見,自發自覺地收拾了碗筷,把用過的紙巾塞進可樂罐,一起放進垃圾桶里,起身去洗碗——身為客人得幫著洗碗,這是他刻進本能里的教養之一。
路過遲揚的時候他腳步一頓,問道:“那洗漱用品呢,有新的嗎?”
“……有,酒店帶回來的,也湊合吧。”
這一晚何弈睡得并不算好。
到了新環境不適應,裹在身上的陌生的洗衣液味道也讓人難以入眠。遲揚給他拿了兩件蓬松的棉衣外套,在暖氣充足的房間里還有點兒熱。
他睡相很好,規規矩矩地枕著一條胳膊,起腿側臥著,將自己貼在沙發里,似乎在克制地尋求什么安全感。
但那畢竟是求而不得的東西。
天空蒙亮的時候少年猛地翻坐起來,克制地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像是被人猛地從水里拽出,在溺亡的邊緣精疲力竭。他坐了一會兒,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出了冷汗,背后的襯衫有點兒發潮,居然在充足包裹的暖氣里隱隱生寒。
夢里男人的低語和女人的哭喊揮之不去,久久纏繞在耳邊,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勒得他太陽穴生疼,喘不過氣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僵直的脊背終于放松下來,像一只終于斂下一身奓毛的貓——他緩緩地一歪身子,陷進了柔軟的沙發靠背里。
四點十七分,他看著掛鐘,思維遲緩地想。以往這個時候他應該睡在家里柔軟講究的床上,或是在人聲喧雜的網吧剛剛湊合一晚,腰酸背痛地醒來,準備趁著保安沒有到崗早早回到學校,從校門邊那堵低矮的墻上翻過去。
然而現在他陷在陌生的沙發里,眼前空蒙的黑暗每一寸都陌生,卻好過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他身上還蓋著遲揚的衣服,散發出意外好聞的洗衣液味道,被他自己的體溫烘熱了,摸起來很柔軟。
何弈歪坐在那里,緩慢而顫抖地松出一口氣,抱起身上的衣服,像是終于夠到了浮木的溺水的人,將自己毫無保留地貼了上去。
這個時候無論如何都不該去敲遲揚的房門擾人清夢。他想著,不知過了多久才直起身子,仔細疊好遲揚借給他的兩件衣服,放在沙發角落里,然后拿出隨身帶著的鋼筆,抽了張紙巾,工工整整留了張字條:“先去學校了——何弈”。
他遲疑片刻,又補上兩個字,“謝謝。”
事實證明,他不等遲揚起床一塊去學校還算得上個明智的選擇。
打過架,又喝了酒,遲揚幾乎是順理成章地睡過了頭,他記不清學校的作息表,卻也大致知道這個點上午過半,早不知道上完了幾節課。
幸好沒有家長可叫,不然他家長得把他們學校算進三點一線里。他想著,叼著牙刷,還有些迷糊,思維遲緩地轉了半圈,停在洗漱臺邊那根塑料牙刷上——何弈昨晚拆了用的,現在已經干透了。
看樣子這人沒洗漱就走了,也許還要回學校寢室睡個回籠覺。
昨晚借出去的衣服還放在沙發上,最頂上攤著一張輕飄飄的紙巾,白紙黑字清晰端正,是何弈留的。
他幾乎能透過這短短幾個字想象出對方落筆時候的神情,大概是略微皺著眉,輕而緩慢地寫著字,以免弄壞脆弱的紙面——五官端正利落,卻在昏暗的燈光下勾出柔軟的陰影,眼睛里含著水似的緩慢晃動的專注……
想哪兒去了。遲揚搖搖頭,對自己大早上匪夷所思的想象力嗤之以鼻,低頭漱口。
他其實不想去學校了,可惜家里沒有飯菜,這個小區送外賣又格外麻煩,得自己去門口拿。遲揚看了一眼鐘,終于還是決定晃悠到學校呆著,好歹食堂有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