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吏部侍郎抬了半天的鼻孔,總算放了下來,道:“前朝為人父母,可謁殺、擅殺子女,可那也是因由兒女有不孝之為、違逆之行。如謝御史這般,非常人可以匹敵啊。”
府尹眉頭皺得死緊,他是一心問案的,開口道:“謝夫人,這般說來,你不曾親眼見到謝御史親動的手,謝小娘子蒙羞受辱,所生之子又被祖母丟棄,萬念俱灰之下,生無可戀,自戕也說得過去。謝御史不過見死不救,樂見其成罷了。”
謝夫人搖搖頭:“府尹所慮,并非無理。只是,小女前幾個時辰還在擔心幼子生死,聲聲哀求我這個狠心的娘親去搭救,怎會在尚無音信之時尋死?”
府尹轉問謝知清:“謝御史可有駁斥之語?”
謝知清慢吞吞抬起頭,滿含澀然道:“我無可辯駁,便當我不忍見獨女艱難苦辛,動手殺了罷。”
樓淮祀喉嚨里咕啾一聲,頓引得堂上眾人紛紛看過來,大理寺卿喝道:“樓二,你又作什么怪?”樓長危這是殺了太多的人,造了太多的孽,才修下這么個兒子?
樓淮祀抹去唇邊的譏笑,一本正經道:“我聽說聞御史居朝為官,憑得就是一張嘴,如刀如劍,啟唇開口就是陣陣刀光劍影。謝御史以退為進,認為不認,委屈莫名,府尹,正卿,都是你們逼供之過,以至謝御史違心認罪啊。”
吏部侍郎忙道:“誒,不可胡言,幾時逼供?我們都是好聲好氣的。再者,依律,謝御史首匿之罪大于殺女之罪。御史殺女,不管是授意、逼迫、還是親為,都有可免之處。倒是這個首匿之罪,御史得給個交待。謝夫人殺人,謝御史藏尸,那謝家侄論理是親侄子,若是酌情,罪可減二等;論情卻是兩家人,當以遠房旁親論,這親戚一遠,與陌路人無異,這罪就要以凡人論。于謝夫人,重可斬之,謝御史知情藏匿,罪次一等,也免不革職查流放。”他催府尹,問,“這差役出去多時,可尋著謝家侄的尸首,手腳慢,不如多遣些人去,掘一口枯井,能費得多少時力的。”
府尹安撫:“侍郎稍安勿躁,都是個中好手。”
謝知清在旁,又如老僧入定一般,微闔著雙目,不發一言,不視一人,舊袍因他背有微駝,前長后短,袍角拂過舊靴,靴底還沾著些泥塵。這樣一人,這樣一個名聲極佳的凈臣,竟將殺女視作等閑。
樓淮祀自小胡天胡地,禍闖多了,便擅長察言觀色。實在是他爹一個冷面殺將,殺人跟吃飯一般,不費點心思,實在不知他爹是要罵他,還是要罰他,還是想動手送他回娘胎。為了在他爹動手前求得一線生機去搬救兵,樓淮祀是練就一雙火眼金睛。他看謝知清這神色,疑他還有后招。
果然,府衙遣去的差役帶著一身泥腥回來,回稟道:“府尹,小的掘了謝家枯井,又翻了前后院,不曾找到尸首。”
府尹一驚:“確實沒有?”
差役道:“確實沒有。”
謝夫人冷哼一聲:“謝御史做事果然滴水不漏,不知謝御史將你侄子的尸首移去了何處?”
謝知清此時才慢慢踱了一步,啞聲道:“夫人,我知你心中有怨,女兒的事我有愧有恨有悔,亦有心安。女兒貞節自重,你強留她于世,不過令她日夜煎熬,苦苦強撐,這般活著反倒是折磨。夫人啊,十多年了,你心結難解,看似清醒,實則多年之前便有癔癥纏身。你一個弱女子,幾兩力氣殺得人?為夫,又幾時幫你埋過尸?女兒又幾時生下過孽種?夫人,這些都是你的癔想。 ”
“我悔我愧,是我心軟留了我侄兒寄住家中,使這喪盡天良的畜牲做下獸行,辱了女兒。當日女兒受辱事發,你怒極打罵那畜牲,家中無健奴壯仆,我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母親垂老,腿腳僵硬,哪里去擒他?你可記得那畜牲奪路奔逃而走? ”
“女兒也不曾有孕在身,更無母親為續香火逼迫女兒養下孽種之事。我謝家雖出身低微,幾代摸爬打滾于泥田之間,耕種之家,面朝黃土背向天,雖辛勞困頓,廉恥尚知得幾分,骨氣也尚有幾兩。母親的脾性雖有執拗之處,也是長年吃齋禮佛、憐貧惜弱的良善人,四時八節也是舍米舍粥的,怎會做出這等喪心病狂之事?”
謝知清悲嘆:“我對女兒有愧,對夫人亦有愧,我知你這些年糾結往事難以釋懷,以至成病,你一狀告我,為夫不辯,也無從辯及。余的,烏有之事,為夫不能認。夫人身陷癔想之中不可自拔,也當清醒清醒,不能再深陷其中,半生自苦。”
府尹幾人對視幾眼,沉聲問道:“謝御史認殺女,不認殺侄?”
謝知清搖頭:“并無此事?”
“那,你那侄兒?”
謝知清道:“我也不知他的去處,他逃出我家后,不知去向,許是避去了他處,許是回了老家。我并不知曉,也不愿知曉,家門不幸,才出這等造孽之事。”
大理寺卿道:“風過有痕,雁過有影。謝家侄,你們夫妻,一個說死了,一個說逃了,活沒人死沒尸,倒不知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府尹為難,十多年了,還真不好追查。要是逃了,人海茫茫,事過境遷,焉知謝家侄藏去了何處;要是死了,被謝知清往荒山野嶺一丟,他不開口,誰知被丟去了哪里?尋常人,大不了酷刑侍伺侯,重杖之下,其言自現,偏謝知清是個朝廷命官,不好仗刑。
大理寺卿生得冷硬心腸,聽他們歪歪纏纏的,恨不得全弄大理寺底牢那逼供,擰頭看向還暈著的謝老夫人,問郎中:“老夫人現如何?可能醒來對峙?謝家不是還有兩個老仆嗎?謝御史打不得,兩個仆役也杖不得?”
府尹傳了謝家的兩個仆役,見了這二人,一堂人竟是不知如何應對。
伺侯謝老夫人的婢女,看著比謝老夫人還要老,謝老夫人是一只腳進了棺材,這老婢女是兩只腳都進棺材,只差沒有躺下。跟著謝知清的老仆也是須發皆白,背垂到地,平素也就幫著謝知清趕趕驢車,提提燈。
這兩人如何挨得刑杖,兩杖下去就死了。大理寺卿后槽牙咬得咯吱響,冷眼看著兩個老仆顫顫下跪,哆嗦地作證謝夫人有癔癥,謝家侄逃逸,謝家小娘子茍活半載自戕。總之,他們家郎君是清清白白的。
樓淮祀看看這看看那,他可謂是見山看水,驚奇問道:“謝御史,你一家子,兩個老仆倒像榮養在家,別說灑掃,連燒個火也勉強。啊呀,這年首到年尾,都是你夫人一人伺侯著你們老老老中老的?夫人這是又為妻、又為媳、又為奴、又為仆的?謝御史,問心,無愧?”
謝知清老臉一紅,干脆閉嘴。
衛繁和衛絮幾人暗自為謝夫人著急,衛放更是急得不行,拿袖子擦擦淚,謝夫人實是可憐。
謝夫人無意中瞥了他一眼,見他好好一個俏郎君,為一個不過面緣之人哭成這般狼狽模樣,不由牽起唇角溫柔一笑。走到堂中,慢慢一禮,她笑得詭異,痛快與愧恨交織。
她笑:“謝知清,多年夫妻,我知你,你卻不知我。”
“我有人證。”她恨聲道。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別急,明天這案就了了,放心,謝家不會有什么好下場的。
感謝在2020-01-02 18:44:09~2020-01-03 17:58: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咔嘣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30章
府衙外,一個臟兮兮的糟老頭打著一把傘, 牽著一個孩子, 帶著一個臟乞丐, 慢吞吞地分開人群,稟明差役,又慢吞吞地跨進衙中。
那糟老頭干巴巴、亂糟糟, 額下幾縷稀荒荒的胡子,污衣亂發、形容猥瑣。他手中牽著的孩子卻引得堂上之人紛紛注目細觀。
京中少年郎, 樓淮祀可算生得萬里無一, 昳麗無雙, 但與眼前的少年一比,他卻不過人間華庭里的一朵繁花, 再好看也是人間顏色。
靜立堂上的少年卻如高山新覆的一層新雪, 如冬日湖中漂渺而生的一籠寒煙, 如冷空里浮游著一縷游云……他簡直不是人間所有。他靜立在堂前,不言, 不語,不看……他不屬人間,這人間也似與他無關。
謝夫人轉過身來, 看著那小少年, 兩眼通紅,愛恨交織,兩行清淚不由自主地掉落下來,砸碎在了地上。
謝知清瞪著少年郎有如白天撞見惡鬼, 鎮定老練如他,竟是身形微晃,向后退狠狠退了一步,對上謝夫人帶著惡意的笑,驚惶:“你……他……”
衛繁在心中驚嘆少年郎的容貌,卻更驚訝那個糟老頭:“賈先生?”她一頭的迷惑與不解,只好又去看樓淮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