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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以后不要再提了。”于大人打斷了周先生的話,“可笑李原德還想上書請封吳娘娘……吳娘娘就是因為有心疾,不能撫養陛下,陛下才會在襁褓間就被送到永安宮中,現在雖說是放出來了,但是閑住多年,人已癡傻,連兒子做了皇帝都不知道,更別說其他。吳娘娘當日在南內閑住時,還是多得太后娘娘不計前嫌多方照顧,母子之間,哪來的隔閡?”
“可——這——”周先生道,“前去迎接那位的,還是柳知恩……”
柳知恩和西宮娘娘的關系,隨著時間的推移,多數重臣也都是先后打聽出來了,如于大人所說,這件事從里到外都是西宮一手安排操持,皇帝幾乎連說話的余地都沒有。在如此敏感的事情上這樣專斷,就算是脾氣再好,只怕心里都會有些芥蒂吧,畢竟,這位可不是親生的……
“這正是母子情深的體現啊。”于大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似乎要將心頭的糾結嘆盡了。“付宇,你以為,那一位還能活著踏入京城,和陛下兄弟相見嗎?”
周先生響亮地抽了一口氣,卻是再不知該回答什么,屋內頓時就陷入了一片緊繃的沉默之中,過了許久,他才結結巴巴地道,“那、那東主如今,又……又待如何?”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當日考中進士時,于大人想過自己遍身朱紫、想過自己出將入相、想過自己位極人臣,流芳千古,成就百世英名……可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會眼睜睜地看著正統嫡皇帝就這樣被人謀害,自己卻是什么都不會去做。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待他百年以后,今日之事,只怕會成為他一生中最大的污點,于大人幾乎都能想象得到史官刀筆,會如何用春秋筆法,明褒暗貶地評價著他一生的功過,事到如今,似乎這‘要留清白在人間’的平生志愿,業已離他遠去。可于大人卻并沒有玉石俱焚、粉身碎骨來留這份清白的意思。
這條路,早在一年前就已經無法回頭了,當日在德勝門前,他已經做出選擇,現在再來抗議,未免過分矯情。縱有種種惡名,也都是自己釀出的苦果,又有什么不敢面對的?
“靜觀其變就是了。”于大人低沉地說,“就算是李原德,難道還能站出來說那位是真貨?就算他今日已經知道了,又能怎么樣?”
他伸出手,慢慢地將兩個窗扇往里拉攏,長窗發出‘碰’地一聲,嚴嚴實實地關到了一起,剛才還呼嘯著往里刮的北風,頓時全被攔在了外頭。
周先生將爐火撥亮,不過一小會,屋內就暖和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了~
第297章 先皇
今年冬天特別冷,還沒到隆冬,就接連下了幾場大雪,從京城往大同的官道都凍得硬實了,倒是要比之前更好走得多——這條路在去年瓦剌入寇時被破壞得相當嚴重,垮塌崩裂的地方很多,雖然朝廷投入不少精力修復,但依然有不少地段坑坑洼洼的,在春夏兩季一遇到雨天便是滿地黃湯,幾乎根本就沒法走。
雖然是冬日,但官道上還不算太冷清,時不時依然能看見人影,驛站里也歇滿了車馬——除了去年打得最兇的時候以外,來往大同一帶的商隊,所攜帶的物資計算起來,總是比大同人口所需要的更多,說白了,雖然國朝禁絕和瓦剌的貿易,只允許‘朝貢回賜’,但瓦剌那么多人擺在那里,要吃要喝,對瓷器、茶葉的需求更是非常現實的,去年打了一場,算來是兩年沒有朝貢貿易了,絲綢什么的,算是奢侈品,瓦剌人可以不要,但茶不能不喝,吃飯用的碗盤,也都是漢人燒造得好。也先一直帶人襲擊大同、宣府,倒也不僅僅是因為閑得慌,他是有現實的物資需求的,買不到,那就只能搶嘍。
有需求就有市場,邊疆守將,很少有不走私貿易的,只要不夾帶犯禁的物品,廠衛也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阻人財路,甚至都不會往京城回報……畢竟,廠衛也是朝廷衙門,終究是一個圈子里的,萬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嘛。
可今日,錦衣衛大同千戶所的包大人卻是后悔了自己當時的一念之仁,打從早上上路出了大同開始,他就開始提心吊膽,如今天色入暮,一行人也近了驛站——這一帶地勢平坦,遠遠地就能看到從京城往大同方向來的商隊,陸續往驛站入住。這每是過來一撥人,包大人的心就是狠狠地顫一顫:只盼著前頭車里的那一位,不要注意到這商隊數量的貓膩。
錦衣衛在全國也就是十四個千戶所,這錦衣衛千戶更是正五品的高官,尤其是大同千戶所千戶,和京里那些外戚頭上帶的千戶銜又是不同,可說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實權千戶了,對內對外權力都不小,就是在大同鎮守太監、大同守將跟前,包大人都可以直起腰桿說話,可現在他在前頭馬車里坐的那兩人跟前,卻還是畢恭畢敬,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他離開了自己的駐地,這么巴巴地在馬車里一歪一倒地往京城顛簸,也就是因為那人隨口的一句吩咐。“你跟著走,路上也有個照應。”
包大人就跟著來了,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就連在路上都是盡力縮在自己的車廂里,絕不敢和前頭那兩位有什么多余的接觸。
從大同順著長城,走上幾天就能到達居庸關,不過現在瓦剌時常犯邊,這條路并不太平,商隊一般都走內線,一天一程路,從一個驛站到下一個驛站,所有人都得這么走,這一行人即使身份特殊,卻也不能例外,他們雖然是往京城方向前行,但卻并不是采取慣常最快捷的廣靈、蔚州路線——這條路一般用來運送軍資,是遇不到多少商隊的,反而是和商隊們走的一條路,出大同兩天來,已經遇到了不下十撥商隊同宿一個驛站,就是傻子應該也知道有不對了,今日更是還沒入住王家莊驛,就已經遇到了五六撥人,包大人心里可不是和吊了十五桶水似的,畢竟,他和這位背景深厚、深得圣眷的公公可沒有多少交情,雖說平時也少不得孝敬打點,但這點功夫,頂多換來些面子情,真是惹怒了他,自己被一擼到底,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好在,這幾日他只怕也沒閑心操心這個吧,包大人現在也只能這么安慰自己了——和走私商隊比,那位公公的心思,肯定是都放在馬車里的另一人身上……
想到那人,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包大人是錦衣衛千戶,又是大同這樣心腹要地的任官,赴任之前當然是面圣過的,他年紀也不算老,沒可能記不得先皇的長相。可這事兒,要讓人怎么說呢?如今嗣皇帝都登基一年多了,太子也立了,皇后也封了,六部尚書本來死了四個,現在也都是提拔滿了,原來兩個吏部尚書王大人,禮部尚書胡大人,也都是受封三師,兵部尚書于大人也沒少得好處……這朝局都已經安定下來了,又哪有他一個錦衣衛千戶說話的余地?這種事,本來也不是錦衣衛這樣的機構能夠多說什么的。既然朝廷說他是假的,那……那包大人也只能當他是假的了唄。
說是這么說,可要他當面漠視那位,和那位公公一樣,見了面不行禮,口里沒稱呼——包大人心里也是難受得緊,也許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見了那人,他是膝蓋發軟,只想打彎兒,要對他板起臉說一句話,包大人能心跳個半天,心里更是會升起一股不知打哪來的后悔、慚愧。饒是他這些年來也沒少坑蒙拐騙,做過些犯忌諱沒良心的事,可在現在這個時候,包大人是真真切切地,良心大大地不安,即使為自己的前程擔憂,卻也沒有前去奉承那位公公的動力,都不曾騎馬扈從在馬車兩側,而是老老實實地在車廂里盤坐著,光顧著心亂如麻了。
他們一行人扈從不多,也就是十來個,清早會有人提前出發,在驛站里清出房間,燒下熱水,手持廠衛令牌,就算是高官都要避讓,更何況一般來說根本沒資格住驛站的商隊?人再多,也耽擱不了這一行人的休息,就連車馬院里,都是早就給預備下了一排空馬廄,就是給他們栓車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