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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路上顛簸了一天,但包大人卻是根本都不想鉆出車廂,眼看車在驛站門前停了下來,前頭車頭已經有動靜了,他這才猛一咬牙,趕忙從車里鉆出來,算著腳步,趕著那位公公的動作,在他把車里另外一人扶下車以后,恰到好處地走到了兩人身邊。
“廠公辛苦了。”他忽略了另外一人,而是諂媚地對其中那位中年內侍說道,“還請快進屋去歇著——多喝幾口熱湯,小的們應該也早預備下了泡腳的熱水,吃過飯好生歇著,明日到了靈丘就能吃上好的了。”
這位廠公今年大約五十歲年紀,他面白無須、身量敦實健壯,雖然受包大人如此奉承,但神色內斂,卻并不給人以霸氣凌人之感,聽了包大人說話,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念豐也辛苦了,也不必多做客氣,一道進去歇下吧。”
這幾日眾人都是分別在房中用飯,并無一般同行者之間共用晚飯的慣例,除了上車下車前的對話以外,沒有什么接觸,包大人聽了廠公吩咐,也是如蒙大赦,他一擺手,“廠公請!”
廠公卻不動身,而是轉而對那人說了聲,“您請。”
包大人忍不住就偷眼看了看那人——這一眼看去,不由得就在心中又是嘆了口氣。
把這人接回國的全程,他都是在一旁見證的,瓦剌人一文錢也沒要,還倒填了些戰利品把他送回來,只怕是心中有氣,雖然沒讓他光著走回國朝國境內,但待遇也絕對說不上好,剛過來的時候,瘦得臉上的肉都干了,走起路來顛顛倒倒的,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經過這十數日的休息,他看來倒是健康多了,臉上也有了些紅潤的影子,只是神色木然,仿佛魂兒還丟在瓦剌那,自打回來以后,包大人就沒聽他說過一個字。
雖然長相還是一樣,但說實在的,和從前的他相比,早已經是判若兩人了啊……
對廠公的話,那人也就只是點了點頭,便戴上了一頂斗笠,自覺壓低斗笠邊沿,跟在廠公身后,靜悄悄地進了驛站。包大人待他們走了,方才是深深吐出一口氣,這才抬起虛軟的腳,跨過了門檻。
回房用了飯,熱水洗漱過了,出門在外,又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驛站,也沒什么好娛樂的,包大人喚了個親兵來捏了捏肩膀,便預備要睡下了,只是他躺倒以后又發現了一個問題——這王家莊驛估計來往官員不多,修葺得也是漫不經心的,他這間屋子和隔鄰房間的板壁上居然有個不小的窟窿眼,而且在他這一面是無遮無攔,也就是在另一側掛了一幅畫,擋了一下光而已,可那邊屋子的聲音卻是毫無遮攔地就能透過板壁傳進來。
包大人素來淺眠,這窟窿又十分不巧,正位于床邊,他的屋子靜下來以后,隔壁鄰人走動喝水的聲音都是聲聲入耳,欲要呵斥,話沒出口又想起來——一般來說,他和廠公的屋子都是夾著那人的房間,剛才進屋時他看到廠公進的是走廊最里頭的稍間,這樣算來,隔鄰屋子里,豈不就是……
包大人沒話說了:熬著吧,反正明天也能在馬車上補眠。
不過,隔鄰那邊也就是喝了幾口水,又走動著估計是脫衣、洗漱什么的,不一會也就安靜了下來,包大人閉著眼默念了幾段心經,慢慢地昏沉了過去,連睡都是不敢睡實了,免得這萬一要是打起了呼嚕,驚擾了那位的休息,他可就是該當死罪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猛然一點頭,忽地從夢中轉醒,一時茫茫然還不知發生了什么事,等那邊屋子傳進了人聲,這才回過神來——應該就是這不尋常的動靜,讓他興出了警覺。
“……真是要動手了?”這聲音有些陌生,包大人思索了一會,才是肯定——應該就是那人的聲音了。
“……還是請用藥吧。”廠公的聲音并不大,但在靜謐的夜中,倒也是聽得分明,“彼此間多少留幾分體面。”
“體面?”那人笑了,語調倒還算平靜,“現在還說什么體面,你們何時想過要給我留體面了?”
廠公并沒回答,過了一會,那人的語氣里多了幾分懇求和急切,“就算讓我回去,又能如何了!我……我還能想做皇帝的事嗎?就是要殺,也總讓我見妻兒一面再殺吧!”
“請您用藥吧。”廠公的語調還是那么不緊不慢的,仿佛在和那人閑話家常,不過除了這句話,他也沒有再說什么,根本都沒搭理那人話茬的意思。
那人的聲音已經有了幾分顫抖,“既、既然是你來……此事,只怕不是娘的主意吧?”
他沒等廠公回答,又是自言自語,“弟弟也不像是如此毒辣的人……難道,是貴太妃不成?”
包大人此際已經是心驚肉跳,恨不得掩耳疾走,趕緊跑得越遠越好,可此時夜深人靜,他這邊一點動靜,那邊肯定也聽得清楚,他又如何敢輕舉妄動?甚至連翻身的動作都不敢有,只是僵直著身子躺在那里,頗是身不由己地聽廠公答道。“貴太妃現在已經是西宮太后娘娘了。”
“呵呵、好、好……”那人聲調抖顫,顯然心中正是情潮涌動、難以自已,“好一個西宮太后……”
他咳嗽了幾聲,又道,“當日在乾清宮中諄諄教導之德,果然比不上西宮太后的尊號……不意如今,竟然走到了深夜毒殺這一步上。”
廠公一片默然,過了一會,那人又問,“難道……她就沒有什么話讓你帶給我?皇后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