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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以柳知恩的城府,都不禁挑了眉毛,他應得卻仍是很快。“謹遵娘娘吩咐。”
“他在京城是有一套宅子的吧?我記得你上回說的,親眷妻兒都投過來了,還養了不少健仆,在城內氣焰,倒不輸給西楊家的衙內。”徐循一邊揉著額頭,一邊疲倦地問。
西楊大人的兩個兒子都不大成器,這一點人所共知,長子在老家江西橫行霸道,不知打死了多少人命,次子在京中也是氣焰囂張,好在還未鬧出大事來,不過亦算是京城惡少的代表人物了。這一點,徐循也是聽柳知恩講故事般說起過的,王振的氣焰能和首輔兒子相比,可見平時是有多霸道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身為天子第一信用的大伴,在橫行無忌這點上,若是又比首輔家的衙內多了顧忌,可能皇權的代表人物,又會有輕微的不快了。徐循估量著太皇太后一直沒有發作王振,大約就是有這樣的考慮——王振的事情,柳知恩是不會瞞著太皇太后的,只是在她心里,未必會看重這個罷了。反正西楊大人的兒子是不能拿他怎么樣的,那索性也就放縱幾個內侍威風一點,也算是在某種程度上找到平衡了。
“正是如此。”柳知恩應聲道,“合宅約一百六十多人,只有十人是家人,三十余女仆,余下皆是男仆,平日飛揚跋扈,不過兩年,在城內已是惡名昭著。不過,此舉均是王振親眷所為,他本人在宮中居住,倒是很少出來。”
王振的老實和王家人的囂張,實際上并不矛盾。——柿子也挑軟的捏,王家人再囂張,也囂張不到內閣六部身上去,平日里欺男霸女,多數都是欺負些平民、富戶之類的,只要不招惹帶個官字的,便不會有多少人強出頭。他本人在主子們、閣老們跟前再多賠賠笑,說說好話,上層領導根本都不會因為他的家人在民間的作為,而影響了對他的看法。要說他在宮中的形象,還真是相當不錯的,就是今日此事,太皇太后要打殺他,其實也都是冤殺,根本沒人拿到他本人為非作歹、教唆皇帝的罪證。
“把那些男仆都遣散了,王宅守住,傳令王振在家多讀讀書。”徐循的面色一片幽冷,“不是宮里來人,便不要出門了。”
這是很明顯的軟禁了,柳知恩應了下來,又問,“王家家人是否可以自由出入呢?”
“出去做什么,惹事嗎?”徐循反問道,“能留一條性命,已經是皇帝為他極力爭取的結果了,還想要別的待遇,那未免也太貪心啦。”
柳知恩并未露出訝色——以徐循對王振的印象來說,若非皇帝爭取,王振就算不被處死,也肯定是遠發外地,一輩子也別想回京。“可要尋機——”
“不成。”徐循搖了搖頭,終于忍不住發自肺腑地嘆了口氣,“每年他還要面圣一次的……我答應了栓兒,要留住他的性命。”
她簡明扼要地將自己和栓兒的對話復述給了柳知恩,柳知恩聽了,亦是半晌無語,過了許久方道,“這……也好,陛下圣聰早慧,從小就能藏得住心事,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栓兒今日表現出來的心機和手腕,以他的年紀來說,的確是相當出眾的了。可能現在,他還能被徐循一眼看透,但那是因為年紀尚小,經驗不足。可等五年、十年以后,隨著心智的發育和知識的增多,他的能力自然還會有一個提高。雖然此事上他的表現不盡如人意,但一個有主意、有心機的皇帝,總比一個唯唯諾諾的傻瓜要來得強。起碼在遇事時,能堅持自己的判斷,不會因祖母又或者是嫡母的說法而迷惑了自己的認知。
“他說他在老娘娘告訴他之前,便知道了真相,這我是信的。”徐循卻是愁眉不展,“可……”
她可了半天,卻可不下去了,閉眼出了一回神,又看了看身前,見柳知恩耐心地等待著自己的后文,終又浩嘆了一聲,低沉道,“柳知恩,我覺得……我覺得也許我畢竟還是賭錯了。”
“娘娘是說……”柳知恩神色一動,“只怕陛下并不適合——”
“你覺得栓兒人怎樣?”徐循不答反問。
柳知恩沉思了一會,出乎意料,他對栓兒的評價還是蠻高的。“雖然在課業上常為諸師詬病,但以奴婢所見,乃是課業太繁太苛,陛下本人天資,也超出尋常孩童許多。”
徐循點了點頭,“他的確說不上是不聰明,不過,比父親、祖父、曾祖,又有差距。”
對此,柳知恩也提不出什么異見,畢竟栓兒的幾個男性祖先做出來的事擺在那里,相形之下,栓兒的資質自然也就沒什么好吹的了。頂多就是比普通人聰明一點罷了,單只說宮里,幾個這個年歲的慧黠小宮女,學四書進度可能都有在栓兒之前的。
“可我以為,”徐循又是一嘆,她微微露出苦笑,“寧可是個有自知之明的笨人呢,也比他現在這樣好些。”
“這……”柳知恩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只怕也不至此吧?”
“他已經完全落入王振掌心了。”徐循望著燭火,幽幽地道,“調走劉先生的主意,包括他那番說辭,背后會沒有王振的影子?只是就如你所說,王振狡詐,沒有露出什么破綻……其實,這些都不可怕。”
她嘆了第三口氣,“最可怕的是,栓兒毫無疑義地以為,這主意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屋內靜了下來,一時并無人說話:即使是柳知恩,也無法否認如此明顯的事實。要護住自己的人,沒什么問題,哪怕沒有任何理由,就是不愿王振去死呢,也不是不能理解。換做是徐循,在這么小的時候,肯定也不會理解為什么只因為自己幾句話,一個親人般的仆從就要被殺死。包括和徐循的談判、交易,雖然在禮法上近乎駭人聽聞,但其實這也算是做皇帝必備的素質了,亦沒什么可憂慮的地方。唯一可慮的是,栓兒是發自內心地相信自己的這番話,完全出自獨立思考……王振對他的操縱,已經達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把栓兒操縱到根本不認為自己被操縱的地步了。
的確,栓兒的表現,和尋常孩童相比,是聰慧殊于常人,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的愚笨,又何嘗不是殊于常人?他為何會養成這樣的性子,徐循已經放棄去思考了——也許是因為他的身世,也許是因為他的壓力,不論如何,性格已經如此,在本人毫無自知,周圍更沒有一個讓他全心信任的長輩指導糾正這一情況下,徐循不認為他有性格大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