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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跟隨在他身邊的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頓時行了一禮，“皇爺爺說得是，奴婢明日就給您擬上來。”

“這倒也罷了。”皇爺居然也就不提此事了，也許是在他看來，此等小事，并無需他太費神兒，他站住了腳，抬頭欣賞地望著一個美女花燈，道，“你瞧，這畫上的美人，長得像不像咱們見過的色目婆子？”

他不開口，太孫也是決計不會開口的，他忙拋開雜念，專心地端詳著那閃耀的灑金宮燈，“孫兒以為……”

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元宵節(jié)的夜，結(jié)束得還沒有這樣快呢。

第41章 侍膳

皇爺年紀越大，就越像個孩子，凡是孩子，記性都是很強的。正月二十日之前，沒有大事并不辦公，等到正月二十一日，他居然還記得要訓(xùn)斥諸多長舌婦的事兒。真是自己口述，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記錄——這個秉筆太監(jiān)，也是內(nèi)廷中難得識文斷字的中人了——交由內(nèi)閣潤色草擬上諭，真要發(fā)文訓(xùn)斥諸王公大臣，著令其管好內(nèi)眷，原話里甚至是點名批評了許多公侯人家。

發(fā)一份上諭那不是小事，尤其是指名道姓，那就更不是小事了。皇爺?shù)纳现I，這種針對多數(shù)群體的，一般都要上邸報。上了邸報以后，起碼各地省城衙門都能看得到。被指名道姓批評的長舌婦人家，基本等于是把臉丟到全國了。在這種通信不便的年代，這就相當于告訴全國范圍內(nèi)的大官宦：這家的主婦是事兒媽、長舌女，連皇爺都知道了，且還被惹怒。

這七出之條里，可是有‘口多言’一條的，都長舌成這個樣子了，即使沒有什么具體的刑罰，可想而知，一般人也是十分不愿意和這種人家結(jié)親的了。誰知道這樣的娘，教出來的那會是什么樣的女兒。你說這皇爺一怒，后果有多嚴重了吧？

本朝宮廷的規(guī)矩，歷來是十分嚴厲的，“內(nèi)臣宮眷不得干預(yù)政事，犯者斬”，這塊鐵牌從太祖爺時候起就一直掛在宮門上了，到現(xiàn)在都還懸在乾清宮往外朝去的兩扇宮門上呢。太祖爺時候，內(nèi)宮宦者壓根就不能識字，就是現(xiàn)在，也就只有司禮監(jiān)的太監(jiān)們，算是能夠認字的了，因為文化水平不高，傳諭時還喜歡寫白字。比不得妃嬪、宮女們，多有文采斐然者。——徐循從前在兩位才人跟前侍候的時候，就聽到了一些這樣的笑話。

不過，規(guī)矩只是規(guī)矩，實則雙方只隔了一層薄薄的宮墻，很多消息都不能完全阻隔。下房那邊當然不可能知道外頭司禮監(jiān)、內(nèi)閣的消息，但上層人士自有消息來源，這件事又和誥命夫人們有關(guān)，所以旨意一到內(nèi)閣，太子宮、太孫宮里立刻就談?wù)撈鹆诉@事。徐循也是透過兩位才人知道了一些消息，不過，內(nèi)廷沒有干涉外廷的道理，這事兒，雖然都覺得反應(yīng)有點過激了，但內(nèi)眷是沒有立場批評、評論，甚至是去勸諫皇爺?shù)摹?

徐循作為漩渦的中心，一切事情的起因，當然也承受了一點壓力，不過過了正月二十以后，年節(jié)算是到了尾聲。太孫妃和太孫也就都談了談這事，中心思想都是一致的：徐循作為一向老實本分的好同志，她的表現(xiàn)是有目共睹的，這件事，組織明白錯在哪邊。徐循可以安心，有什么事，太孫宮組織都會為她做主，春和殿組織，也是她溫暖的后盾。

徐循同志也表達了自己對組織的信任和感激，表達了繼續(xù)為組織效力的迫切愿望，把場面話說過了，她才問了一個好奇已久的問題——這說她言語失當、舉止不端，究竟是失當在哪，不端在哪呢？

太孫和太孫妃是一起找徐循談心的，聞言兩人對視了一眼，倒是都有點遲疑，太孫妃尋思了一下，道，“宮正司是內(nèi)宮的衙門了，我們平時和宮正司的人也很少來往，這時候差遣人過去，多少有點招人眼目……”

太孫倒是更直接，“秦檜殺岳飛，用的名目還是莫須有呢，給你安一兩個罪名那還不簡單。就是生捏硬造，你能說她們污蔑你嗎？”

他若有所思地又添了一句，“不過，用的是永華宮王娘娘的招牌，這件事，張娘娘倒不好出面說話了。你去宮正司領(lǐng)罰的時候，看看她們怎么說吧，順帶著，也看看宮正司對你的態(tài)度如何。”

徐循有了錢嬤嬤的話打底，對去宮正司也沒那么抵觸了，本來過了元宵沒人發(fā)話，她還以為這事完了，自己可以不用過去。可現(xiàn)在聽太孫的意思，好像還是要去一次，那去一次就去一次唄，她站起身說，“那沒別的事，我現(xiàn)在就過去了？”

太孫妃說，“去吧去吧，換件素凈點的衣服，頭上首飾摘了兩樣，到內(nèi)宮受了什么委屈也好，沒受也罷，看見什么沒看見什么，回來都細細地和我說就是了。”

她讓徐循坐到她身邊，輕輕地擁了她一下，笑道，“這回小循受委屈了，回來以后，讓老張侍監(jiān)給你燉點體己的甜湯吃吃，保準比點心房送來的還好。”

太孫也讓徐循過去，捏了捏她的臉蛋，先說，“你委屈什么，給我們添了多少麻煩，生出多少是非來？就這一次皇爺這個諭旨，要是發(fā)出去了，那些誥命夫人心里肯定把你恨死了。”

見徐循被他嚇得雙眼圓睜，眼圈兒下被嚇出了兩抹微紅，不由哈哈一笑。太孫妃嗔了他一眼，道，“干嘛嚇唬人家。”

有這一句話，也足夠徐循明白，太孫是在逗弄她了。小姑娘咬著唇，白了太孫一眼，愀然地垂頭撕扯起了衣襟。太孫看了，倒越發(fā)有幾分心疼，他又擰了擰徐循的臉頰，安慰道，“去吧，你是代我們受委屈呢，傻丫頭，我和你姐姐心里都明白的。”

徐循于是就撫著臉蛋，自己到宮正司領(lǐng)罰去了。沒過幾個時辰就回來了，先去見太孫妃，太孫妃卻午睡去了，她肚子越發(fā)大了，人也有些沒精神。下午經(jīng)常睡個整下午，就是醒來了，也是靠在床上看閑書，不便見客。徐循才回自己的屋里，正殿的人就來接她了，連衣服也不讓換就叫過去：太孫讓她侍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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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侍寢，侍膳是要更有臉面一些的，太孫身為儲君之一，吃穿用度的份例肯定都比他的妃嬪們要高級很多。他的飯雖然從御膳房送，但架不住皇爺偏心啊，皇爺?shù)男N房三天兩頭就給太孫送體己菜，這都是皇爺默許的。有時候老人家想起來了，高興了，還給太孫賞菜，太孫婕妤一頓飯是八菜二湯，對徐循來說已算豪華，她連一盤菜都吃不完的，時常讓身邊的嬤嬤們跟著她吃幾口。而太孫屋里就別提了，一頓飯二十多個菜那都是御膳房給送的，皇爺?shù)男N房給送七八道，點心房再給送七八道點心，甜食房按天給送甜食。反正就是物資極大豐富，別說添徐循一張嘴巴了，就是把妻妾全都叫來，也肯定都是吃不完的。

在宮里，吃飯睡覺的時間那都是有定數(shù)的，徐循從宮正司回來就已經(jīng)挺晚了，現(xiàn)在還真沒有多少換衣服的時間，雖然在正月里，但穿著很是素凈，寶藍緞襖就掐了個月牙邊，襟上繡了幾支梅花，馬面裙也就是鵝黃素面，頭上一根金釵，是太孫賞的一根小的鑲瑪瑙的，只有白狐抹額還算是挺打眼。這么一身素素凈凈地低頭從簾子下面進了屋，越發(fā)顯得身段窈窕，太孫一眼看過去，都看得呆了一會，才由衷道，“以前覺得，你是穿天水碧最好看，現(xiàn)在瞧著，倒是素色都好，顯得你白。”